亞連做了很多夢。

夢境中他一會還是個孩子，在雪地裏和夥伴們玩耍；一會又成了大人，在酒吧裏同一群壯漢舉杯暢飲……夢境光怪陸離地換了好幾個，卻總是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人的面目，轉眼間就已身處另一個場景。

夢裏的人似乎全都在笑，但卻並不像歡愉的那種。所有人的笑容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出來的，刻板而生硬，連笑聲也是冷冰冰的。他在這樣的一群人之中穿梭，仿佛在找尋著什麽，又像是在被人追趕。他看不清方向，只是一味地穿過人群向前走，手徒勞地伸在虛空中，步子越來越沈。

他突然覺得好累。

深切的疲倦占據了他的大腦，他的思維，占據了他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什麽也不願想，什麽都不願做，他就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周圍漸漸暗下來，表情空洞的路人忽然間都化為了模糊的黑影，紛紛伸出手，抓著他往下拽。眼前的所有畫面都開始扭曲變形，失去色彩，失去光亮。他仿佛置身於一團黑色的泥沼中，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不斷地陷進去，陷進去，感官與意識逐漸抽離。無盡的黑暗湧上來，漫到頸項，沒過頭頂，最後只剩下微弱的一絲光亮。他不做抵抗，也沒有恐懼，反倒有種莫名的解脫感。

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他這樣想著，最後完全沈入了黑暗。

芙剛一走出房間就對上了莫詢問的視線，她一面將門輕輕合上，一面嘆了口氣。

“怎麽樣了？”

直到轉過身來的時候，她才發覺門外站著的不只莫一人。

發問的是拉比，而一旁的神田雖未發話，眼睛卻是定定地看著她，那般覆雜的神色，從前天起就沒有淡過。那天他剛一醒轉就沖了過來，一眼看到床上躺著的人後卻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拳頭攥得死死的。

“老實說，情況不太好。”芙緩緩道。

聖潔嵌入亞連身體這麽多年，引起的變異早已是天翻地覆，如今作為第二中樞雖不及心臟或大腦那般重要，但被毀時所激發的高神經電位卻幾乎要了他的命。

說是“幾乎”還算保守的，因為自從那天芙在竹林中找到他並帶回來後，他就不曾真正清醒過，起初是上句不接下句地說著胡話，到後來就陷入了重度昏迷，任誰也叫不醒。對於這種情況尋常藥物沒什麽用處，眾人雖然焦急卻也毫無辦法，只能靜靜地等著，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了，亞連不僅沒有醒轉的跡象，呼吸也越來越弱，若不是還能摸得到心跳，他們甚至都不能確定他還活著。

這樣下去，很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

似是都意識到了這點，一時間沒有人說話。而最終打破沈默的，卻是一直一言不發的神田。

“現在的聖潔，是完全失效了嗎？”他沈聲問。

“基本算是吧。”一旁的莫答道，“遭受了這種程度的破壞，監聽和追蹤的功能肯定是失效了。”

這大概是現在唯一的好消息了，至少教團還不會太快找到他們。

“不過聖潔畢竟在亞連體內存留了那麽久，部分神經的聲音敏感性有所殘留倒也不是不可能。即便有，也只是些神經上的微電流，對聖潔已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莫正說著，就看到神田上前一步推開了房門。

“都別進來，他醒了我會叫你們。”

扔下了這麽一句後，其身後合上的房門便將三人或意外或探究的目光悉數擋下。

“隨他去吧，”拉比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之色，而後又似是了然，他笑了笑，走上前道，“你們也該去歇會了，這裏還有我，放心吧。”

莫芙兩人見此情形也沒再說什麽，稍作交代了幾句後便回了房間。

拉比的目光重又落回緊閉的門上，若有所思。

打算通過聖潔試試麽，或許行得通。

不過還真不像平時的你啊，優。

房門之後，那個叫做神田優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亞連床前，目光停留在那張全無血色的臉上，某種壓抑而滯澀的情緒在沈默中悄然滋長。

這種感覺他是記得的，早在十年前看到這個剛被成功植入聖潔的家夥拿銳器抵著自己喉嚨的時候，他就體會過。

只是當時他以為那是出離的憤怒，以為是自己實在太惱火了的原因。而現在，他才發覺並不是。

或者不完全是。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看著他，緊攥著拳頭，骨節有些發白。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他走上前，在床邊緩緩坐下。

少年看起來實在是虛弱，一點生氣也沒有，但眉眼間卻又隱隱透著如釋重負般的安詳，仿佛只是在熟睡一般，令人不忍驚擾。他受傷的左手纏滿了繃帶，搭在被子上，不自然地彎曲著。有那麽一瞬，神田想要伸手握住它，但最終，只是指尖動了一動，卻什麽也沒做。

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著他。而他，也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如此安靜。

神田輕吸了口氣，然後緩緩開口。

“豆芽菜……”

天色隨著時間的流淌愈見黯淡，沒有月亮，不見星星，連風也都是遲緩的，唯有不知名的蟲兒在怯生生地叫著，不知疲倦。然後夜空由墨黑又逐漸洗藍，透下幾分晨曦，隨著鳥兒的第一聲啼叫，黎明便又一次到來。

亞連覺得自己在做夢，卻又似乎是醒著，迷迷糊糊間，他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聲音很熟悉，卻又聽不清在講什麽。他想睜開眼看一看，卻怎麽都沒有力氣，仿佛這個身體不是自己的。就這樣過了好久，不知從什麽方向終於透進來一絲光，他努力朝那個方向奔跑著，越來越近，如同沈在水底的魚兒努力浮上水面一般。最終他一頭沖進了那絲光源，眼前一白，有什麽畫面就在混沌中浮現出來。

有椅子被驟然拖動的聲音，模糊中他好像看到一個人影在身邊忽地站起，似乎還看著他，亞連努力適應著光線，驅使沈重的大腦恢覆運作，而當他終於能看清之時，那人卻突然背過了身去。

“神……田？”他有些不確定地問出聲，意識還未完全清醒過來，語氣與神色都如新生的嬰兒般茫然無措。

是的，是神田。

他果然逃出來了麽。

神田依然背對著他，不出聲，背影顯得有些僵硬，而就在亞連還想說什麽的時候，他卻幾個大步拉開門，走了出去。

亞連略有些意外地看著神田離去的方向，有些不確定剛才在他眼角捕捉到的那一絲晶瑩，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過也沒等他多想，下一秒，拉比便興高采烈地沖了進來，莫和芙也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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