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一整天緹奇幾乎都是睡過去的。高燒遲遲未退，大量失血後的身體本就還很虛弱，一番折騰之後更是沒了多少精力，一放心下來便又沈沈睡去。

大概到半夜的時候，緹奇總算是又醒了，一轉臉就看到倚在床邊睡著的亞連。由於肩上有傷只能直挺著背，少年此刻的坐姿就板正得有些滑稽。緹奇靜靜地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愈見柔軟。

或許是睡得不深，又或許是感覺到了註視的目光，總之不知怎的少年忽然就醒了，猶帶懵懂地睜開眼睛，眨巴兩下，重新聚焦的視線便相迎而上。

於是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已記不得上一次像這樣對視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他們看著彼此，不躲，不避，連對方眼中的另一個自己，都那般栩栩如生，輪廓分明。

“怎麽不回去睡？”床上的人率先開了口。

“睡夠了。”他答。

“那接著睡。”他所指不清地建議道。

亞連沒有答話，他支起下巴，看著男人眼角的笑意，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要不一起睡吧。”

果然。

斜斜投去個你又來了的眼神，不過收效甚微。

“放心，這床夠大。”

這好像不是重點。

“你就不怕我踹著你腿。”他這樣說著，人卻已然坐在了床上，“我睡相可不好。”

“那正好，”男人略側了側身，將手臂枕在腦後，笑道，“要是真踹瘸了，你就得負責養我。”

“這可真不像一個職業殺手會說的話。”他客觀直接地譴責緹奇的職業操守。

“殺手也會有退休的一天。”緹奇想了想，又補充道，“雖然不一定是活著。”

亞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屋子裏重歸了安靜。月光透過玻璃瀉下窗沿，在地毯上鋪作清冷的一片。

“在我很小的時候，千年公曾經送過我一把白色的玩具手槍作為生日禮物。”緹奇望著窗前的微光，輕聲說道，“剛開始的時候很喜歡，後來玩膩了，就扔在一邊沒再留意過。直到有一天，它被我弄丟了，我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找不到。那時我又特別想要它，比以前更想。當時我就覺得，如果能找回來的話，我就再也不會把它弄丟了。”

“知道嗎，亞連。”他道，“我差點，就把你弄丟了。”

真的是，差一點。

他伸出手，覆上亞連的，然後漸漸握攏。十指相扣，於指間傳遞而去的，是某種比體溫更加深沈的東西。

“我會陪著你。”少年忽然道，“在你傷好之前，我不會走。”

說完，他支著床沿慢慢躺下，為了避免觸動傷口而微側著身子。緹奇為了讓出地方，也上身向後挪了挪。兩個傷殘病人小心翼翼地挪動著，終於並肩躺在同一張床上，姿勢怪異而滑稽。四目相接，忽然就笑了出來。

兩個遍體鱗傷的軀殼，卻都包裹著一顆已然完滿的心，因彼此的靠近而愈加充盈。

笑容漸斂，他們近距離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個清澈，一個深邃，在靜謐的夜裏亮如星辰。

那晚他們聊了許多，兒時的瑣事，過往的念想，以及這樣那樣，不曾有彼此參與過的回憶。一開始是緹奇在說，後來大概是累了就安靜下來，一邊聽亞連說，一邊時不時附和幾句。

“……後來爸爸發現了我藏的那張牌，說我作弊，那局不算要重來。可他都不知道其實我每次都作了弊，所以他一直都贏不……”

亞連有些竊笑著偏過頭，然後就看到了男人熟睡的臉，呼吸平緩，面容安詳。

今晚的緹奇是他從未見過的。雖說人在傷病的時候會變得比平時軟弱些，但對於他們倆這樣的人來說，卻往往沒有這個權利。

亞連擡起手，輕探了探緹奇的額頭。溫度雖高，比起早晨也還是降了少許。

他看了男人的睡顏好一陣，然後下意識地湊上前，在對方額上淺淺印了一吻。

晚安。

手掌重又回到原位，十指相扣。

或許正如羅德所言，有了亞連這劑“特效藥”，緹奇的狀況確實有所好轉，熱度漸漸褪去，兩人一齊睡到了日上三竿。待到羅德推門而入時，依舊並肩躺著的兩人才懶懶睜眼，在蘿莉調笑的目光下一臉淡定。緹奇的神色間多上幾分得意，而亞連的那副模樣倒像是在說“怎麽，有問題麽？”一般，當真無辜得很。

之後的幾天亞連也一直陪在緹奇身邊，除了醫生和仆人會在固定時間來上幾趟，其餘的時候大都很清靜。這棟宅子似乎是羅德私人所有，地處隱蔽，規模不大，該有的東西倒是一應俱全。大概是被吩咐過的緣故，宅子裏大多時候瞧不見什麽人，大廳和走廊裏也並無仆從守著，亞連出來轉悠過幾次，似乎出入自由，但倘若諾亞真想扣住他也不無可能。

走終歸還是要走的，只不過不是現在。亞連告訴自己只等緹奇一痊愈就動身離開，這些天，也算是還他幾分人情。不願虧欠，為的只是日後少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這理由看似無可厚非，但卻也更像個借口。

亞連回到房間的時候，床上的男人正被蘿莉纏著代寫作業。

“你就一點不能體諒下我這個病人嗎？”緹奇將手中的報紙又擡高了幾分，躲蒼蠅般避讓著頭頂揚來揚去的作業本。

“你傷的是腿，腦子又沒事，有什麽關系。”羅德毫不客氣地扒下報紙，再次將作業本遞到了緹奇眼皮底下，“幫幫忙嘛。”

“別到時候寫錯了又賴我。”終於投降的緹奇一面瞅著本子上的題目，一面掏出打火機點煙。

可是煙還沒湊到火苗跟前就被截下了，緊接著便是少年一板一眼的說教。

“知道自己是病人就該有些自覺。”亞連沒收掉一整盒香煙，又不由分說地拿走了緹奇手中的打火機，“都說過多少次了，傷好之前不許抽煙。”

“好好，聽你的。”緹奇懶洋洋地將手臂枕到腦後，一副受了欺負的樣子，“不過沒收煙就算了，幹嘛還拿我的打火機？”

“你肯定不會只有這一包煙。”亞連一揚眉，道，“不是麽？”

“也對。”緹奇認同地點了點頭，隨即一挑嘴角，“那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只有這一個打火機？”

“……”

好吧，總是說不過這家夥。

“我說緹奇，”被晾在了一旁的羅德忽然道，“你在判斷題裏寫什麽ABC啊？”

“嗯？有麽？”

“你自己看。”

“填滿不就行了。”

“哪有你這麽不負責的，”羅德嚷嚷著一收作業本，放棄了興師問罪，“算了我找亞連。”

“現在不行，他沒空。”緹奇說完便望向正要削蘋果的亞連，笑得不懷好意，“是吧？”

接著男人便懶懶地向後一躺，全然一副“他的時間全歸我”的囂張模樣。

“餵餵不帶這樣的，緹奇你這個見色忘友的家夥。”蘿莉見狀立馬大加譴責了起來，“亞連可還是我先看上的。”

“嗯，眼光不錯。”緹奇笑。

“比你好。”羅德一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又吐槽了幾句你們自便吧我不當電燈泡了，便跳下床自覺地離開了房間。

亞連有些好笑地看著房門關上，又瞧向床上的人。

“感情我成顆菜了？讓你們這麽搶來搶去的。”

“嗯，豆芽菜。”

“你信不信我把水果刀插你腿上……”

和少年拌嘴幾乎成了緹奇每天的一大享受，看著那張既氣惱又沒轍的包子臉總是心情大好。如果日子可以一直就這樣一天天過，哪怕賠上一條腿也是值的。

只是這個如果，或許並不那麽容易。

對於這次的事，千年公似乎並沒多說什麽，只讓羅德帶了一句話。

“玩累了就記得回家。”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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