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是在哪兒找到的？”

“四號機組接收端的一塊電容板內，”利基·維爾流利地解釋道，“由於是陷在凹槽內，不仔細辨認的話很容易被當做是灰塵。四號機組的主要功能是信號轉換，這些東西摻進去後會極大地影響電磁信號的讀出和辨識。”

“還有多少人知道。”

“當時只有我和魯爾，其他人正在門外看守，並不知情。但這明顯是人為，我想監聽處的人應該脫不了幹系，要不……”利基略作思索後剛想說些什麽，見到長官的示意後便又停了下來。

魯貝利耶看著桌上的那一小撮磁粉，微瞇著眼睛，右手食指在辦公桌上一下一下地輕點著，這是他在思考時慣用的動作。

“先不要張揚，”最後他沈聲道，“繼續做你們的事，一切照舊，有任何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是，明白。”

第三實驗區是一個時間概念很模糊的地方。無止境的測驗，無止境的排異反應，無止境的循環。

所以當魯貝利耶在林克的陪同下出現在觀察室的時候，周圍的人並沒有多大反應，除了主事的班長上前報告進展，其餘的都兀自做著手頭的事。

“依舊有排異反應出現，不過程度已經輕了很多，用了兩劑抗生素後已經把炎癥反應壓下去了。如果恢覆期無不良反應……可以考慮進入下一階段。”班長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也要看實驗體的自身狀態。比如精神力和求生意志都會極大地影響成功率。”

魯貝利耶略一點頭，目光透過玻璃投向了內室。剛做完檢查的神田正坐起身穿衣服，蜿蜒的傷疤宛若一道圖騰般爬遍了左胸膛。內室並不隔音，所以這邊的談話裏面是可以聽見的,而他也沒什麽反應，兀自理著袖口，事不關己一般。

“嗯，不妨一試。”魯貝利耶收回目光，略提了音調道，“你們抓緊準備，如有必要，可開啟第二實驗室。萬一運氣好再成功造出一例，也不用為那叛逃的家夥這麽費神了。”

“是，將軍。”班長應過，目送著兩位長官離去，若有所思。

第二實驗室……還會再次開啟嗎？

冗長的通道中腳步回響，在一片寂靜之中分外清晰。

“神田優的確有成為第二例的可能，”林克突然道，“但短時間內，應該是無法替代亞連沃克的吧？”

或者說即便真的成功了，以他對長官的了解，這位將軍也不會輕易放過那個少年。所以剛才的話，多半不是說給那些心知肚明的研究員聽的。

“當然。”魯貝利耶始終走在前他半步的位置，無甚表情，“能成功是最好，就只怕時間不夠。”

走到一處岔口，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向右的通道裏沒有燈，黑漆漆的一片，不留神看的人或許都發現不了這條道的存在。

“要去看看麽。”林克似是明白長官所想，語氣中並無疑問。

魯貝利耶望著通道深處，目光很是覆雜。

正當要開口之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魯貝利耶接起聽了一陣，眉梢略是幾分上挑。

“看來比想象中順利。”將軍掛斷電話，淡淡道。

果然。

林克聞言已然會意。那些話不出所料地見效了，真是個想法簡單的人。

而事實上，魯貝利耶道出的後半句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神田優主動要求開始下一階段，並申請進入第一實驗室。”

第一實驗室？

這效果，似乎好得過頭了。

第一實驗室是聖潔項目最早開發的地方，也是沾染血腥最多的地方。當年的人體試驗簡單而粗暴，都是直接將芯片嵌入人體然後強行激活。在那樣的酷刑下得以存活的，自始至終就只有亞連一人而已。而屢次受阻於極低的存活率後，科學班便開發出了第二實驗室。

第二實驗室采用的是先激活後植入的辦法，將實驗體浸泡在特殊的電解液中接受電磁場強刺激，強行改造肉體、幹擾腦電波，達到模擬狀態後若能存活，再送入第一實驗室植入聖潔芯片。即便是這樣，能夠熬過來的人也是寥寥無幾，僥幸活下來的實驗體都會被立即送往第一實驗室繼續實驗，自此便再無生還。

早在十年前，這兩區實驗室的運作就已在亞連這第一例成功體的以命相脅之下被迫中止了，而亞連不知道的是，在那之後不久，B區又悄無聲息地開發出了第三實驗室。

將離體細胞富集培養，誘導變異後再植入本體，經排異反應後再取細胞，如此周而覆始，以離體變異的細胞為種一步步侵染實驗體，使其達到最佳適應狀態——這便是“種子計劃”。

由於亞連的那一鬧加上庫羅斯的施壓，第三實驗室一直是在暗中運作。細胞侵染是一個慢性深入的過程，每次侵染都是一個坎，需要長期觀察，而神田則是目前存活的實驗體中狀態最佳者。即便他不提，以目前的形勢來看，教團也早晚會開啟第二實驗室。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他竟要踏入那更深一層的地獄。

為了那個人，可以執著至此嗎。

教團的保密工作一向很好，而對於被“重點保護”的對象就更是如此。所以即便是在情報局身居要職的莫，如今對外界情況也是無從知曉，每天都重覆著同樣的生活，吃飯睡覺，申請外出與申請駁回，他幾乎都覺得教團已經把他給忘了，任由其在這兒悶到發黴。

所以當拉比造訪時，莫活脫脫就是一久旱逢甘霖的模樣。

“你不知道，我都快給悶死了。”莫懶懶地往沙發上一靠，“整天對著一成不變的屋子一成不變的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真不知道這群家夥怎麽就耐得住。”

說著莫斜眼瞥了瞥不遠處的警衛，由於拉比的吩咐他們只是守在門口，並沒有過來打擾。

“安啦，沒動靜是好事，不是麽？”拉比寬慰著拍了拍肩，“等風頭過去就沒事了。”

“會過去麽？”莫淡淡道。

“這個我們說了不算。”拉比抱歉地一笑，“老實說，我也有被監視過一陣，雖然沒持續多久。”

“那你這會來我這兒可不是個好的選擇。”莫調侃道，“這種時候，誰都知道該與‘重要人士’保持距離。”

“得了吧你。”拉比作勢一錘對方後背，笑道，“這次來是有事情要問你。”

莫偏了偏頭，表示自己在聽。

“你知道赫布勒斯卡的事麽？”拉比放低了聲音問道。

“赫……什麽？”

“赫布勒斯卡。”

“那是什麽東西？”莫眨巴幾下眼睛，一臉茫然。

“不，是個人名。”拉比無奈地扶了扶額頭，“算了，忘了這個吧。我來是想問問——實驗區的工程電路，你有參與過設計嗎？”

“嗯，有一部分。”

“包括總控制室？”

“那個不歸我負責，不過圖紙我有經手過。”

“沒發現什麽異常？”

“沒，或者說沒太註意。”莫說完又看向拉比，“怎麽，有什麽發現？”

“也不算，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拉比道，“我查了實驗區的工程圖，這塊區域的電路自成一體，分布上很特別，甚至有點冗雜，而這麽龐大的線路只靠著三間小規模的控制室維持運轉，總覺得有些勉強。而且那些控制室我都去看過，都只有些最基礎的監測設施，負荷並沒有想象的大，警戒度卻很高。”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覺得這很不自然，”拉比搖了搖頭，“就像走著龐大車流的道路突然變窄，裏面的車也憑空消失了。”

“這倒沒註意過，我當時只負責一小部分，並沒看到全圖。不過……”莫話音一頓，又低聲道，“那些線路的作用也不會只是供電，不然不會有那麽多分枝。”

“嗯……這樣啊。”

“也有可能與進行的實驗有關，不過那些都有專人操作，我插不上手。”莫聳了聳肩，看著拉比若有所思的樣子，又道，“你還真會挑地方說事兒，在那麽些家夥的眼皮底下。”

說著他又看了看門口站得紋絲不動的警衛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拉比坦然一笑，“而且監聽什麽的小動作，對你來說根本就是無用功吧？”

“別提了，一開始什麽招沒試過，後來估計煩了，都不搭理我了。”莫一攤手，“尤其最近安靜得很，像是打算就把我晾這兒了。”

這倒不太像那人的作風，拉比想著。依將軍的脾性，若有疑慮是必定要刨根尋底的，沒有這麽做的話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被其他更緊要的事情耽擱了，二是已經心知肚明在謀劃下一步行動。

但願不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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