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連醒來的時候是在夜裏。冷風擠著窗縫鉆進來，將窗簾撩得微微一蕩，伴著斑駁的樹影，無聲搖曳。

陌生的窗戶，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

只唯獨趴在床邊睡著的那人，倒是不陌生的。

難怪這滿房間的蕾絲布置如此眼熟。看清那人面目之後，亞連便有些了然。

可是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昏迷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亞連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卻又在下一秒渾身一顫。

痛。

這是他唯一的感受。意識蘇醒之後，疼痛也如洪水般灌回了全身，肆虐猖獗。

大概是一齜牙間發出了點響動，床邊的人很快就醒了，擡起頭的第一時間就望向他，然後喜上眉梢。

“亞連你終於醒了！”

蘿莉眨巴著大眼睛，惺忪睡意頃刻全無。

“這裏是……”亞連動了動嘴唇，嗓音有些幹澀。

“放心吧這裏很安全。”羅德似是知道他所想，笑道，“你們可真能躲，那種地方找得我頭都大了。”

若非她人手不少，還真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去。雖然趕到的時候顯然已錯過了一場廝殺。

亞連看了羅德那稚氣未脫的面龐幾眼，沒有說話。這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在之前的劫獄行動中曾發揮過至關重要的作用，斯曼被其玩弄於鼓掌，李娜莉也因她的催眠術精神受創，不知是否蘇醒。而現在，自己反倒為她所救，這讓亞連一時間萌生出不少負罪感。

“你怎麽不問緹奇怎麽樣了？他為你可是煞費苦心吶。”羅德見對方不吭聲，便又一臉狡黠地問道。

“既然你都在了，他肯定是沒事的吧。”亞連收回目光，漫無目的地望向天花板。

若是緹奇有個三長兩短，他可不相信這個小女孩還會笑吟吟地陪在自己身邊。

“哎……真是無情啊。”羅德一臉惋惜地嘆道，“虧那家夥還放下工作瞞著千年公一個人跑去找你，到頭來你都不管人家死活。嘖嘖，還得搭上條腿，這買賣可真不值啊，緹奇這個笨蛋。”

亞連睫毛一顫，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天花板，掩在被子之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攥了攥。

“他的腿怎麽了？”漫不經心的問句，帶出幾分不安定的味道。

“不告訴你。”羅德壞笑著吐出了這麽一句。

“……”亞連心下一陣悶堵，嘴角不自然地動了動，沒再發話。

羅德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之類的話，起身離開了房間。

空蕩蕩的屋子裏只留下無邊寂靜，亞連定定地望著天花板，卻發覺自己早已沒了睡意。

時間在幽幽長夜中流淌而過，行至拂曉，撥開晨曦，灑下第一縷陽光。待到屋裏子已亮堂起來的時候，房門哢一聲被打開，聽著腳步聲便知道了來人身份。

“吃早飯咯亞連。”羅德邁著輕巧的步子走進來，身後跟著三位侍從，各扶著一推車食物。這陣仗，顯然是專為他這個無底洞準備的。

亞連被扶著坐起身，聞見那四溢的香氣便已覺得饑腸轆轆，食物剛送到面前便開始鯨吞了起來，一旁的羅德本還想餵幾口，卻無奈地發覺根本插不上手。

一遭風卷殘雲之後，亞連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便轉眼瞧向身旁的人。

“吃飽了？”羅德問。

“嗯，謝謝。”亞連禮貌地答過，望了望門邊的侍從，又看向羅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羅德卻只是笑，也不說話。

亞連沈默半晌，也不再看她，轉臉打量起屋子的擺設。

“這裏是諾亞總部？”他問。

“我勸你最好不要問太多喔。”羅德依然在笑，“不過你覺得總部那種地方會隨便讓外人進入麽？”

“不會。但我也不認為你們會隨便救一個外人。”亞連坦言。

“嘛，你例外。”羅德一揮手令侍從們退下，之後又突然開口道，“緹奇就在隔壁，早上剛醒。”

“哦。”亞連沈默了好一會，最後吐出個單音。

羅德斜眼瞧了他半晌，然後站起身來。

“想知道他怎樣的話就自己去看。”

“我可沒說……餵你幹嘛？”突然被一把攙起來的亞連疼得直咧嘴。

“當然是帶你過去，再讓你躺在這兒還不給憋出病來？”羅德細胳膊細腿的力氣倒是頗大，架著亞連就出了門，嘴裏還不忘嘟囔上幾句，“緹奇那副模樣可比你慘多了。不過有你在，比什麽藥都管用。”

不得不說這丫頭折騰人實在是有一手，明知道亞連記掛著緹奇傷勢卻又故意不說，瞪著雙鬼精靈的大眼睛直瞅得人無所遁形。

門開的時候緹奇正望著窗外，絕好的陽光從屋檐灑下來，攜著晨風，潤暖了整間屋子。緹奇就在那一片晨輝之中轉過了頭來，淡然一笑。

“喲，早。”

亞連看著他，也不做聲，徑直走上前，伸手掀開了被子。

厚厚的紗布纏在左大腿處，包得嚴嚴實實，透著些藥水味。亞連放下被子，回過頭望向仍站在門口的羅德，目光中帶著詢問。

“放心，躺上一陣就照樣能活蹦亂跳了。”羅德懶洋洋地將手背到腦後，大發慈悲地開了口。

“怎麽，你當我這點傷都挨不過麽？”緹奇一副好笑的樣子看向亞連。

“還說呢，要不是我來了，看你倆怎麽辦。”羅德沒好氣地插嘴道，“你那條腿差點就廢了。”

“這不是好好的嘛，我還沒那麽脆。”

緹奇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精神還不錯，眉目間又恢覆了往日的神采。亞連心下稍安，伸手貼了貼緹奇的額頭，微燙的溫度又令得他略一皺眉。

“還在發燒？”

“嗯，發發汗就沒事了。”緹奇說完一牽嘴角，淡笑道，“怎麽，擔心我？”

“擔心欠你人情。”亞連撇撇嘴，斜倚著床沿坐下。

門邊的羅德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房間裏就剩了他們兩人。

“你不該來管這閑事的。”

半晌後，他突然道。

緹奇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也不該和你們待在一起。”亞連仍側坐著，漫無目的地將視線拋在前方，仿佛在和空氣說話。

“所以是來道別的？”緹奇問，語氣更似陳述。

少年擡眼看向他，那暗金色的眼睛裏正清晰地映著白色的自己。

“你就那麽確信，你能走得了？”男人嘴角一勾，又加了句。

“我對你們而言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亞連平靜地道，“雖然我很好奇你們為什麽還能放任我活著，但如果要殺，也不會等到現在。”

說完，他又掃了眼緹奇身上的被子，話音一轉。

“而且現在‘走’不了的，好像不是我。”

客觀陳述與幸災樂禍的區別有時並不很大，緹奇看了他半秒，捕捉到一絲促狹之後便全然一副很受傷的樣子。

“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自找的。”少年毫無感恩地再作陳述。

男人搖了搖頭，只道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唏噓感嘆了好一陣。

少年沒再說話，沈默半晌後，終於是站起身來。

“一定要走麽。”

男人忽然這樣問。

亞連停下剛剛邁出的步子，轉身看著他。那蒼白英俊的面龐上此刻是極認真的神色，眼底流淌的微光之中，或許有著那麽一絲叫做挽留。

最後他用行動作了回答。

床邊到門口的距離沒有多遠，卻也不近。可當他看到那個男人竟掀開被子打算下床的時候，卻幾乎是眨眼間就沖了回去。

“你瘋了？”亞連喝道，及時阻止了對方的舉動。

男人挪動身子的瞬間面色明顯就白了幾分，天知道這家夥到底想幹什麽。

“緹奇？”亞連見他許久不說話，一陣擔心之下又叫了聲。

而當看到男人緩過來後攀上嘴角的那絲志得意滿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又上當了。

可是已經晚了，沒等他再有動作，緹奇順勢一拉便將其摟在了懷裏。

“要走，就一起走。”男人低沈好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從很近的地方傳到了耳朵裏，“誰說我走不了的。”

由於怕牽動到傷口，亞連一時間也沒敢亂動。此刻他靠在緹奇懷中，微擡起頭，眼前是那蒼白卻帶著笑的面龐，如此之近，連那額角泛出的細汗也再清晰不過。

“陪我。”

本該歸於示軟的字句從這個男人嘴裏冒出來，竟像是命令般不可抗拒，幾如魔咒。

“直到可以一起走。”

身後的臂彎略一收緊，將兩人貼得更近了些。亞連不知自己想了些什麽，只是忽然覺得，能像現在這樣靠在這個男人的懷裏，是件多麽滿足的事。

就仿佛，企盼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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