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連的腦袋與刀鋒相錯而過時幾乎沒有多少間隙，那領隊招招毒辣，險象環生，坎坎招架之下，稍差分毫就必將血濺當場。

可是沒時間再這般糾纏了。

他一早就有猜到或許除開這兩人還另有埋伏，卻沒想到，那另一人並沒有堵在出口，而是直接從後路殺了進來。

以緹奇現在的狀況，怎麽能扛得住？

亞連死死拽住對方的雙手，一番火燒火燎之下直接一口咬向了其扣住扳機的拇指。對方見狀當下就一個頭槌砸過來，將亞連的腦袋撞得嗡嗡直響，但任其如何掙紮他也絲毫沒有松口，鹹甜的血腥味於嘴中散開，齒間的關節被擰得哢哢作響。領隊一怒，直如撲食的野獸般一口咬向了亞連的頸項。而就在這時，亞連猛一用力，嗤啦一下就將對方的拇指給整個咬了下來，接著趁勢一拽，一把奪過了其手中的槍。劇痛之下領隊的牙關也略是一松，亞連立即趁機一扭頭，狠狠還了個頭槌過去。

握槍的左手仍是被壓著擰不過來，右手也還拽著對方手腕，那匕首的刀鋒早已劃破了袖口，幾欲戳到臂上，亞連心下一急，竟突然松手，不管不顧地一拳掄了過去。

就在手臂被刀刃劃出條觸目驚心的傷口之時，亞連的拳頭也重重砸在了對方的下巴，帶著骨骼的脆響打得其猛一後仰，緊接著槍口一轉，砰地一下打出子彈入體的悶響後，亞連便再不作停留，一腳踢開對方立即起身，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緹奇或許從未想過有一天危及他性命的會是自己特制的武器。但現在尖端離他喉頭不過一寸的，卻正是他那慣用的飛鏢。

他手中也有一支，正紮在對方頸邊，只要再深幾分便可取其性命。

可是他使不上力氣。

傷口被重重碾壓之時所迸發的劇痛直令他兩眼發黑，幾欲昏厥。大量的失血帶走了他太多的體力與熱量，現在雖仍憑意志支持著卻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大腦轟鳴陣陣，滿視野的金星。

肩上被紮到三處，但都無大礙，只是這一次，終於被胖子碰準了位置。

飛鏢的尖端還在下壓。

三公分……

兩公分……

一公分……

他不是沒有勝算，那支紮在胖子頸邊的鏢也在下陷，只是幅度緩得可憐。

半公分……

正當勝負即將揭曉之時，忽就有人影闖了過來。

亞連趕到之時正看到那命懸一線的一幕，心臟跳漏一拍之際已然舉槍，但還沒等他扣動扳機，一把匕首幾乎也在同一時間貼在了他頸項。

——在確認殞命之前，將後背留給敵人乃是大忌。

“別動。”領隊隱忍的聲音低而澀，像是砂紙磨出來的，“都別動。”那一槍打在腹部，或許有救，或許已時間無多，但至少現在控制局面的是他。

以那種狀態還能追上來，真是可怕的人。

“放下槍轉過來。”他微喘著命令道，“不想死就快點。”此刻的四人離死神都只一步之遙，而相較最近的那個卻掌控著這一切，真是諷刺。

“你認為我會怕死？”亞連滴血的食指還搭在扳機上，不動分毫。

“那他呢？”領隊淡淡道，“我可以讓他先你一步。即便是屍體，上頭也樂意要的。”

他不知道為何這兩人會在一起，但不難看出，亞連對那個緹奇米克很是在意。

果然，少年眉心一擰，面色暗了下去。

緹奇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目光有些聚焦不穩地望向少年。他此刻看不清少年的神色，只唯獨看到那雙鴿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明亮得讓人心疼。

啪嗒——

槍掉在了地上。

少年就那般望了他片刻，然後手腕動了動，緩緩舉起，轉了過去。

冰冷的刀刃貼著他的皮膚摩挲而過，閃著點點寒光。

領隊嘴角微挑，腳下一勾槍便到了手中。可還沒等他有下一步動作，乍地一陣白光晃眼，槍瞬間被奪，砰然一聲槍響之下，一記肘擊幾乎在同一時間重重落在了腹部。也就在這一瞬，領隊幾乎憑著本能的一刀紮下，刺入對方肉體的同時喉頭也是一疼，視覺覆蘇之後的第一眼便看到少年一掌拍來，將那支飛鏢重重打入了喉嚨。氧氣頓失，呼吸驟堵，意識迅速脫體而去。

失去了生機的軀體終於倒下，亞連急喘著，看著那一臉驚詫的屍體，一時間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臨行前莫送的腕式手電救了他一命。

——他槍法不差，搶在那一瞬將那胖子一槍爆了頭。

萬幸，萬幸。

亞連喘息了許久，渾身的血液似乎這才恢覆流動，疼痛亦迅速回潮。他擰了擰眉頭，艱難地伸手握住了插在肩上的匕首，雙眼緊閉，屏息，將其一把拔了出來。

當啷——

金屬落地的聲響在這一片死寂之中突兀得令人心驚。

拂曉降至，盈盈微光自木縫間參差而落，映出些許浮於空中，猶未落定的塵埃。空氣中只留下粗重的喘息，艱澀得似要磨人心脾。

一道微光落在亞連身上，見證著方才的慘烈。

他的整個右臂幾乎已被血水浸了個遍，猙獰的傷口如一條長蛇般爬在臂上，粘稠的紅色液體仍在順著手指靜靜滴落。

他的手指動了動，疲憊地扶著肩，邁開發軟的雙腿，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最後他完全站在了光下。

渾身浴血的他像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猙獰可怖。但那被淡淡光華所籠罩著的面目，還有那銀色的發，卻宛如天使一般，純凈而聖潔。

他就像一個絕佳的矛盾接合點，天使與魔鬼，聖人與屠夫。

緹奇坐在暗處，望著光下的他，眼眶有些幹澀。似是蟄伏於黑暗的魔物被光明所灼傷。

“你這家夥……也太亂來了。”

他氣若游絲地說著調笑的話，卻並沒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笑容。

“他們是真打算要你命。”

他看著少年脖子上的那道血痕，道。

少年的面色比他好看不了多少，勉強站著的身子也在微微搖晃。

“我不怕死。”

少年平靜地道出這一句後，身子便搖晃得愈加厲害，終於再支撐不住，一個踉蹌，單膝跪地。

只是一步，便從光明，墜入了黑暗。

少年緩緩擡起頭，鴿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映出男人的臉，分外清晰。

“但我怕你死。”

極輕極輕的幾個字眼自唇間吐出，緩緩地，帶著如嘆息般微顫的尾音，於黑暗中百轉千回。那雙純凈的眼睛裏，似是噙著一絲痛楚，一絲堅韌，一絲意味不明。

又或者什麽也沒有。

黎明已至，黑暗倉皇而逃，一切藏頭露尾的跳梁小醜都將無所遁形。

緹奇看著少年的面目在眼前逐漸模糊，輕扯嘴角，終於完成了一個極淺的笑容。眼簾微垂，麻木與冰冷漸漸遍及了全身，一片混沌之中，似是聽到些若有若無的腳步聲，也無力再想是哪方人馬，眼簾一合，意識便如石沈大海般墜入了濃重的黑暗。

連同那句已無力出口的答話。

「彼此彼此吧。」

>> 歸零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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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交錯篇】

卷三【交錯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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