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狼似虎地在耳邊呼嘯而過，跳車的兩人於空中急速下墜，在慣性的作用下被拋出老遠。被緹奇死死抱住並護著頭部的亞連一時看不清情形，只憑方才的印象隱約判斷出是片工地。強勁的撞擊感轉瞬即至，兩人被重重地扔在一堆廢墟上，一連骨碌碌滾出了好遠，緹奇護著亞連為他卸去了不少力道。一陣天旋地轉的翻滾之後兩人又從廢墟堆上跌落下來，摔到低處時的又一次沖撞讓亞連顛出了緹奇的懷抱，滾出好些距離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亞連撐著地面爬起身，甩了甩些許暈眩的腦袋，努力調回了視線焦點。

也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爆炸的巨響，耀眼的火光裹著濃煙扶搖直上，似是要熏黑整片天空。

他們跳車時與車子反向，所以落點也就隔開了些距離。當時的角度恰恰是追兵的視野死角，沒有人能知道墜毀的車內是何情況，所以必定會尋過去一探究竟，這麽一來就可以拖上些時間。而不管那墜毀的小車是否漏油，有了緹奇之前的那一槍，這番爆炸就已是必然。烈火混淆視聽，同時也將毀掉許多證據。因此現在他們應該盡快遠離這片區域並找到藏身之處，否則後續部隊跟進，包圍形成，他們依然會成為甕中之鱉。

眼前這片廢墟似乎是某個廢棄工廠被爆破後的殘骸，或大或小的鋼筋水泥塊雜亂無章地堆在腳下，銹跡斑斑。亞連大致掃了眼，邁開步子前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身後，卻意外地發現那個人依然坐在廢墟堆上，沒有要走的意思。

亞連本想獨自走掉樂得清靜，可卻怎麽也沒能邁開步子，沈默良久，最後反倒是轉過身來。

“餵。”突兀的一個單音打破沈默，於微涼的虛空中飄浮著。

沒有回應。

亞連抿了抿嘴，又道。

“我走了。”

“你走吧。”

誒？

兩人重合的聲線讓亞連略是一楞，竟有些不確定剛才的這一認知。

“你走吧。”

男人又說了遍。

這一次是聽得清楚明白，但亞連卻發覺自己並沒有多高興，預料中如釋重負一類的情緒沒有出現，突兀的留白間反倒平添了幾分空落。

也罷，早晚是要分道揚鑣的。亞連正想著說些下次見面不會手軟一類的話，嘴裏卻已鬼使神差地蹦出了另一句。

“你呢？”

話一出口亞連就想抽自己個大耳光。

“怎麽，舍不得了？”

果然。

“本來也只是一時興起而已，暫且幫你一把，到此為止。還是說你打算雇我一直做貼身保鏢？”緹奇打趣地一笑，逆光下的側臉有些模糊，“那價錢可不是個小數目。”

“那你自便。”亞連幹脆利落地轉身就走，心裏依舊在不住地罵自己神經錯亂精神失常。

男人沒再回話，一片廢墟之中只聽得那不斷踏在破磚碎瓦上而傳出的腳步聲，起初重而急促，接著平緩，逐漸放慢，最後卻停了下來。

亞連本以為其間身後的人會繼續調笑幾句，但卻沒再有動靜，細想之下，緹奇方才的語氣神色似乎也有些不太自然。亞連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最後終於猛地一轉身，又快步往回走去。

男人依然坐在剛才的地方，手臂隨意地搭在曲起的膝蓋上，連姿勢都沒有變。夕陽灑在其周身，於一旁投下道斑駁蕭索的剪影。

“難不成你還真想雇我？”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緹奇側了側頭，對亞連懶懶地擺了擺手，“還是算了吧，我可忙著呢。”

果然不對勁，平時的緹奇不會這樣說，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挖苦他的機會。

某種不詳的預感一閃而過，亞連心底一沈，幾個箭步跨上斜坡，一下子就沖了過去。

“所以你走吧……”話音未落，看著已沖到近前面色陡然一僵的少年，緹奇略是一楞，之後便如做壞事被抓的孩子般坦然一笑。

曲起的右腿之後是一根血跡斑斑的鋼筋，自緹奇的左大腿穿刺而出。

亞連直勾勾地盯著那根鋼筋，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跳車後緹奇一直護著他。

——摔下來的時候撞得不輕。

——之後緹奇就再沒動過。

他險些又被騙了，被那高深莫測的演技！

亞連只覺得一陣莫名的惱火，無處宣洩的情緒直堵得胸腔隱隱作痛。

“如你所見，我現在可當不了保鏢。”緹奇坦言，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明白了？”

亞連不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放心，他們肯定很樂意活捉我這個諾亞王牌殺手，相應地也會拖些時間。”緹奇笑得雲淡風輕，末了又添上一份熟悉的玩味，“是不是很感動？”

“我不會說謝謝的。”亞連緩緩咬出幾個字。

“不客氣。”緹奇笑答。

亞連盯著男人那雙迷一般的眼睛，窺不出半絲波瀾。他不明白，怎麽會有這樣一個永遠令他完敗的人。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道。

“一起走。”

“不行。”緹奇似乎對那一句話沒有絲毫意外，答得很快。

鋼筋是從廢墟裏伸出來的，沒人知道下面是怎樣，而穿出的部分也有半米多長，僅憑亞連也不能擡著緹奇將其抽出來。更何況現在時間緊迫，多耗一秒就多一分危險。

“你走吧，我自有辦法。”男人不緊不慢地說完，竟掏出打火機點了根煙。

亞連緊抿著嘴唇，一動不動。

“別浪費時間。”男人吐了口煙，催促道。

不動。

“走吧。”

緹奇有些不耐煩地道。可還沒等他說完，亞連便突然上前一步，蹲下來就開始扒磚塊。

“別犯傻了，你想等著被抓麽。”緹奇一皺眉，道。

亞連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用雙手去刨緹奇腿邊的磚塊與水泥。

“別管了，走吧。”

又一塊水泥板被搬開，露出下面的一截鋼筋，依然向下延伸著。亞連拼命地扒著鋼筋周圍的磚，一聲不吭。

“我說，走吧。”

刨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力度也越來越大，扔到一邊的水泥磚塊已依稀沾上了血跡，並且越來越多。冰冷堅硬的磚塊不停地劃過亞連的指尖，但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疼，只是一味地刨著，刨著，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根鋼筋。

緹奇望著那些斑駁的猩紅，微蹙了眉頭，卻不再說話。

快一點，再快一點。亞連滿腦子都只剩了這一句話，如魔音攝魂般驅使著他的肢體，主宰了他所有的思維與行動。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用，不知道下一刻追兵會不會出現，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帶著緹奇逃跑，更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對是錯。但他只知道，他停不下來。此時此刻，即便是有人拿槍指著他，他也絕不會走。

果然是瘋了吧。

他們兩個人，都瘋了。

緹奇不再看他，緩緩呼出滯留於口腔之中略微發澀的煙，將目光移向了遠處。煙霧繚繞間，神色不甚分明。

一旁的少年依舊執拗地用雙手刨著磚塊，血跡斑斑的指甲被劃開，帶出更多的腥紅，而他卻不管不顧地抓得更用力，仿佛那雙手並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來了。”緹奇忽然道。

與此同時，不遠處傳來了些許聲響，透過廢墟的間隙依稀能看到晃動的人影。

亞連的動作也在此刻停了下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彎折的鋼筋，那裏連著一塊水泥。

這便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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