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了，走吧。”緹奇撣了撣煙灰，道。

不遠處的人影已越來越近，呈包圍之勢朝這邊搜尋而來。

“轉過去。”亞連言簡意賅，雙手扶住鋼筋末端的水泥塊，冷著臉下了命令。

緹奇看了眼少年，叼著香煙，依言側身。

亞連托著水泥塊，一面刨開周圍的磚，一面隨著轉身幅度將其從低處挖出來，然後用腳抵住緹奇的腿，伸手握住了鋼筋的根部。

他的手有些發軟，手心裏全是汗。盡管緹奇掩飾得很好，但在剛才的挪動中其身子仍是明顯一陣緊繃。亞連不願去設想那該是怎樣的疼痛，再次緊了緊雙手，深吸一口氣，猛然發力。

嗤——

鮮紅的液體帶著男人的體溫濺了亞連滿手，甚至滿臉。他也顧不得擦，一扔鋼筋又湊上前去解下緹奇的領帶。他的手有些抖，動作有些亂，他甚至都不敢去看男人瞬間煞白的臉色。緹奇自始至終都沒吭過一聲，但往日那談笑自如的風采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不遠處的腳步聲愈見清晰，所距已不出百米，若不是有著廢墟堆遮掩，對方現在便可舉槍射擊。

“帶著我……你跑不遠的，”男人壓抑的嗓音緩緩傳出，平靜中略有些發顫，“再不走來不及了。”

亞連頭也不擡，拿撕下的衣襟簡單包紮後又用領帶在創口近心端繞上兩圈，賭氣似的使勁打了個結。

“在這裏！”一聲疾呼如利箭般破空而出，隨即人影晃動，迅速朝這邊沖了過來。

“起來！”亞連低喝一聲，也不管緹奇的傷，拉著他的手臂就將其一把架上了背，托住腿部的時候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傷口。

砰——

第一發子彈轉瞬即至，險險打在亞連腳邊一擦而過。

“你這樣走不了的……別傻了。”緹奇隱忍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而回答他的只是突然加速的顛簸所帶來的疼痛。

亞連用盡渾身氣力奔跑著，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出去。身後的槍聲已越來越密集，周圍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他背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男人，在一片廢墟間沒命地奔逃躲閃，對背上那人的勸阻充耳不聞。

“我通知過羅德，她隨時會帶人過來。”緹奇又道，“在此之前……放下我，走吧。”

又是一槍砰地打在身邊的矮墻上，亞連急急一個轉身閃到墻後，重重地喘著粗氣，一聲不吭。

追兵實在太多，以他現在的狀況想要硬闖出去簡直是以卵擊石。雖說若拖到夜幕降臨，在黑暗掩護下逃脫的幾率或許會高上一些，可這片工廠廢墟中雖有不少殘墻，卻並無能掩人耳目的藏身之處。在這樣下去，他們兩人就真要栽在這裏了。

亞連努力平覆著自己狂跳的心臟，凝神估摸來人方位，同時腳尖撥過一塊破磚，以巧勁一踢。磚塊滾動的聲響剛一傳出便與一陣槍聲重合，亞連一咬牙，又朝著另一個方向躬身沖了出去。

“諾亞的手段你該明白，我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倒是你……”

緹奇低聲說著，而看了眼少年的側臉後卻又沒了下文。那般固執倔強的神色他是明白的，這些說辭，他根本聽不進去。

真是有夠失敗的。

緹奇不禁苦笑。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說交給我，結果到頭來一個不慎，沒保護好不說，自己反倒成了累贅。他緹奇米克有史以來最糗的失誤莫過於這次了。

其實他所言不假，那輛跑車上有組織專用的通訊裝置，跳車前他便已給羅德發了信號。不過以目前的狀況看來，追兵的數量與規模有些超出預計，即便羅德及時帶人趕到，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更何況現在包圍圈逐漸收攏，他們能否支撐到那個時候還是未知數。

聲東擊西的伎倆只奏效了很短的時間，亞連跑了一陣仍未尋到出路，而槍聲卻又再次逼近。他一口氣沖到些大鐵罐之間，一腳踢翻了其中的一個。將近一人高的大鐵罐一個撞一個地倒了不少，轟隆隆地齊齊向後滾去，追來的人被攔了道，不確定罐中所容物是否易燃也不敢貿然開槍，這一耽擱倒是又拉開了些許距離。

可這並不能帶來多少希望。亞連的速度已越來越慢，呼吸也越來越重，他只覺得自己的雙腿猶如被灌了鉛一般，每擡起一次都要耗盡難以想象的力氣。舊傷未愈的他本就沒有多少體力，此刻他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罷工。但他不能停，不能松懈，他必須調動所有的感官來警惕一切危機以及尋找任何一絲希望。

又是幾顆子彈刺透淩厲寒風在身邊呼嘯而過，再次逼近的數名追兵繞過一堵堵殘墻，一面喊著束手就擒留你性命之類的話，一面開槍開得毫不含糊。一顆流彈將亞連的小腿又擦出道口子，砰一下打在落腳處的石塊上，亞連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卻又連踏幾步硬是穩住了身形，愈加艱澀的步子仍未停歇。

脫困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可亞連卻依舊執拗地左逃右閃，腦子裏一片空白。靠在少年背上的男人此刻不知在想什麽，目光一片深沈。

他緹奇米克此生從未開口求過任何人，但現在，他卻突然道——

“餵，答應我件事吧。”

男人低沈好聽的嗓音在沈默許久之後又一次響起，輕巧依舊的語調中卻帶著絲從未有過的認真。那種認真，甚至超出了亞連以往的認知，他忽然間竟有些害怕。

“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麽……”

“閉嘴！”他竟莫名地吼了出來。

搞什麽？一開始是誰自己跑來晃來晃去的？口口聲聲說要幫忙結果搞成這樣了，又叫自己放著他不管？之前那麽多次讓他放手他怎麽不放？早放手不什麽事都沒了嗎？他是白癡嗎？

亞連鐵青著臉色一路沖到了廠房後頭，背上的人被吼過之後就再沒說過話，倒異常地安靜。他看不見男人此刻的神情也不想去看，一腔怒火反倒激出了少許氣力。他現在已跑到了汙水區，大大小小的池子裏只有少許雨過之後的積水，而當視線落到某個池壁下露出的排水口時，亞連心念一動，很快沖了過去。

排水口約莫有一米來高，破破爛爛的鐵絲網罩在上面，掛著好些汙垢和青苔。亞連架著緹奇攀下水池，一腳蹬掉鐵絲網，鉆了進去。略有彎折的鐵絲網剛一被重新搭在外頭，急促的腳步聲便已由遠及近。亞連屏住呼吸，抱著緹奇的手臂緊了緊，隨即撐著管壁的手一松，兩人便沿著管道向下滑去。

這種狹窄的空間易躲也易攻，一旦被發現，一通亂射之下兩人連閃避的空間都沒有。現在只能祈禱這條管道的盡頭別被堵死了，不管怎樣先甩掉這些人再說。

陰暗潮濕的管壁內苔蘚滿布，潤著滑膩的汙泥將摩擦力抹得微不足道，寒風撲面間兩人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其間還拐了幾道彎，最後管道驀地一平，兩人咚一聲就落入了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流一下子透過衣物從四面八方灌了進來，如尖針一般狠狠地紮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浸了水的衣物似有千萬斤沈，仿佛化作了千萬只無形的手在拽著他們的身體死命往水底拉。

亞連透支著身體裏所剩無幾的最後一絲力氣，帶著緹奇在水中拼命劃動著，一片混沌之中滿世界的寂靜無光，最後忽然嘩啦一陣水聲，第一口空氣終於迫不及待地躥進了肺裏，刺骨涼意激得人瞬間清醒了不少。

排水管的出口是條不知名的小河，坐落在荒郊野外，不見人煙。亞連好不容易游到岸邊，費力地將緹奇推上岸，自己再手腳並用地爬上去，身子才剛一離開水面便朝地上一倒，脫力地癱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此刻天色已開始暗下來，視野並不開闊，只約莫能判斷出遠處有些許屋影。天黑之前必須得找個落腳的地方喘口氣，不管那邊情況如何也只有一試了。

亞連支著疲憊的身體爬起來，轉身去扶也已撐著手臂坐起來的人，而當男人擡起頭時，那慘白如紙的面色卻令他心下一涼。

“幹得不錯。”緹奇由衷地給了句表揚，輕輕一笑。

居然在笑？這家夥都這幅模樣了，竟還在笑？

亞連不禁在心裏大罵，喉頭竟有些堵。

他這時才終於看清，緹奇受傷的左腿處，衣物一片殷紅。鮮血摻著河水流淌而下，滴入冰冷的泥土之中，將其也渲染作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色。

他，怎能笑得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