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糟糕的治安力度與辦事效率，市警局的檔案管理倒是意外地周全，二十多年前的人事資料都還算詳盡。

所以盡管費勁周折，拉比還是找到了他想要的檔案——女警赫布勒斯卡的個人履歷。

原本在圖書館過刊室撲了個空後，一時間也沒理出什麽頭緒來，只是來警局辦事的時候拉比忽然就想起了這個名字，於是便打算順道一查。依稀記得，那個書頁留白處的手寫單詞“Innocence”，字跡似乎有些眼熟。

說來這捕風捉影的依據也有些牽強，但拉比就是直覺地認為此人與聖潔項目有著某種聯系，並且沒道理地越想越確信。

眼前的內容就同那本傳記所寫的一樣：這位美麗的女警官行事幹練，身手不凡，曾破獲多起大案要案，資料中那一例又一例的驕人戰績無一不詮釋著真正的巾幗不讓須眉。

而真正引起拉比註意的，是一例人口販賣案。

「1836年9月，石箱鎮兒童拐賣案，赫布勒斯卡警官與歹徒正面沖突，不幸殉職，追授特等功。」

這一案件在之前的傳記裏也提到過，但看了較為詳盡的資料後，拉比卻更為留意起來。因為他看到了專案組成員中的某個名字——阿爾克姆·C·魯貝利耶。

當年的將軍也參與過這起案件？

這不奇怪，魯貝利耶在組建教團之前曾在警局工作過，這早已不是秘密。但依記錄看來，當時已是內部調查科主管、與赫布勒斯卡平級的魯貝利耶卻也在她屬下的小隊中參與行動，這不論以職位或是所屬部門來說都不太合適。

又或者，局裏當時對這個案子極為重視？

石箱鎮……

拐賣案……

對了！電光火石之間，拉比忽然記起，當年將軍曾在一次案件會議中與眾警司意見不合，甚至出言頂撞，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矛盾激化，他便毅然辭去所有職務離開了警局。

而作為矛盾中心的那個案子，不就是——

“小周，幫我調一下與1836年9月石箱鎮兒童拐賣案有關的記錄。”行動較之思維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拉比幾個箭步已沖到了對面記錄科，“我要全部。”

被叫做小周的值班員擡起頭，看清來人後哦了一聲便放下手頭的事情，一面到身後的文件櫃裏翻找，一面小聲犯著嘀咕。

“石箱鎮……兒童拐賣……嘿，又是這樁案子，最近很興翻舊賬嗎……”

最後的話雖然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拉比的耳朵。

“這案子，還有其他人查過？”拉比問著，隱約想到了什麽。

“是啊。”正在查看檔案庫清單的小周隨口答過，翻頁的動作略一停頓，像是想了會，又道，“就前兩天。”

拉比心頭一動，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某個字跡潦草的簽名。

是他嗎？

“噢，找到了。”

小周的聲音將拉比從思緒中喚回，一疊泛黃的卷宗被遞到面前，拉比伸手接過，立即一目十行地翻看了起來。

當年的這起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石箱鎮裏前前後後十幾個兒童接連失蹤，雖說最後總算是被救了回來，但也令那位高級警官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那次行動是赫布勒斯卡親自帶隊，找到嫌犯窩點後，多數隊員由前牽制對方，而她則帶領部分屬下自後方潛入，伺機突破。那部分屬下之中，也包括了當時即將升任內部調查科主管的魯貝利耶。

然而，那次原本十拿九穩的突擊行動竟意外地反中了敵人的埋伏。事起突然，自後方深入的作戰人員遇襲後很快被分散而開，失去了聯系。赫布勒斯卡遇害時，魯貝利耶是唯一的目擊者。

失蹤的孩子被尋回後，警方便很快結了案，但對於作案元兇的追查結果卻是很模糊。當時的定案是由局長親自敲下，唯獨魯貝利耶卻提出了反對意見，而且態度還很是強硬，屢次要求繼續立案偵查，結果卻被盡數駁回，還因此受到過處分。不久後，他便突然辭職離開了警局。

可以想象，面對那些擁有絕對決策權的高層軍官，當時的將軍是怎樣的勢弱而無力。

拉比看著這些過往，忽然有些明白了魯貝利耶那種對地位與權力的驚人執著。不過當年的他竟會對這種案子態度如此強硬，倒很是讓人意外。

接著看下去，之後的內容便有些索然無味了，拉比瀏覽著一段段文字，悉數記入腦海，而當視線移至獲救兒童名單時卻略微頓了頓，落點是又一個熟悉的名字——

哈瓦德·林克。

這是位於城南的一條街，不算偏遠，不算中樞，也沒什麽特別之處，一如其他的許多街道那樣，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地方。而此時，或許是時值周末，或許是天氣極好，街上倒也熱鬧，人聲鼎沸。

玩具和食物永遠是最吸引小孩子的，而這兩樣東西在這條街上都不缺，所以被大人帶出來玩的孩子們到了這兒自然也就撒了歡。街邊幾個頂著布偶裝的卡通人物牽著大束大束的彩色氣球，搖晃著笨重的腦袋朝路人打招呼，很快便被興奮的小家夥們圍了個嚴實。一些個子小沒力氣的孩子被落在外頭，著急得很，努力地湊上前卻擠不進去，有的一不留神被推倒在地，手裏一包吃的也飛了出去。一輛自行車恰好駛到近前，眼看就要撞上了，忽地白影一閃，下一刻，地上的小家夥就被人抱著閃到了一旁。

“謝謝大哥哥。”小家夥眨巴眨巴眼睛，一咧嘴道了謝。

而那人也只是笑笑，將他放下來，帽子下的視線落到一旁的地上。那裏散落著小孩剛才掉下的糕點，包裹用的報紙此刻皺巴巴地散在一旁，露出一截新刊的通緝令，照片上的少年頭發灰白，那模樣與他竟有些相似。

果然，還真是無處不在。

亞連想著，不動聲色地拉底帽檐，繞過人群繼續往前走。這些天幾乎走到哪兒都能見到這樣的通緝令，盡管他帽子口罩全副武裝地遮掩著，依然是感到如芒在背。

他知道，前幾日的遭遇才僅僅是個開始，以教團的能力，一定還會派出更多更棘手的人來追捕自己，到那時候，或許被抓也只是遲早的問題。所以在這之前，他必須盡快找到那所謂的“心”，並照祖醫生所說，毀掉它。

可無奈的是，這些天他幾乎已經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與馬納有關的地方，卻還是半分頭緒都沒有，還險些暴露行蹤。事實上，對於那個“心”他根本一無所知，形狀，大小，顏色，統統都沒有概念，就只能這麽盲目地瞎找。更何況其間還要時刻提防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兵，要想在這種情況下把那個將軍這麽多年都沒尋到的東西找出來，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除此之外，亞連也實在不願與教團的人動手。雖然目前遭遇過的人他都並不認識，但假若下一次碰上的恰好是拉比或者神田，他又該如何面對？

現在的他似乎又變回了孤身一人，沒有同伴，沒有歸屬，沒有方向，有的只是一個已死之人的倉促囑托，以及那些無從追問的滿腹疑雲。他所唯一能做的，只不過是漫無目的的摸索與狼狽不堪地逃亡。

腳下的這條街以前並不是這個樣子。亞連記得，小時候馬納曾帶他來過，那時候的這裏還只是一片荒草地，一條不知名的小河流淌而過，澆灌著一小片農田。馬納說，這裏曾是他和一個很要好的朋友經常來的地方，他們會一起在河邊散步，釣魚，聊天。這麽些年以後，曾經的小河已經不知所蹤，曾經的草地也已遍布水泥，高樓林立。而馬納也不會知道了。

路邊的行人漸漸變多，周圍也熱鬧起來，隱約傳來些歡快的音樂聲，亞連擡頭一看，才發現前面是個很大的馬戲團，今天似乎在做什麽活動，之前那些穿布偶裝做宣傳的大概就是這裏的工作人員。此刻一些裝扮滑稽的小醜和幾個兔子小熊模樣的布偶人正站在馬戲團的大門外熱情地招攬著顧客，還時不時露兩手，變變戲法，扔扔彩棒，引得喝彩不斷。

簇擁的人群占據了大半的路道，亞連束了束衣領，若無其事地繞道而行，剛巧有個“灰熊”走到了面前，指著大門的方向沖他揚了揚手，他剛想禮貌地搖搖頭，身後又有幾個被吸引來圍觀的路人也湊上了前，推搡之下便將他圍在了裏面，一時間倒有些抽不開身。一個小醜頂著大紅鼻子湊過來發糖果，旁邊還跟著個戴領結的粉紅“兔子”，為了掙搶小禮品的人很快聚攏過來，擁擠的人群令得亞連感到有些不安，費力地轉過身後剛想離開，身穿背帶褲的“老虎”和舉著宣傳板的“大象”又接連迎了上來。一個又一個碩大的身子圍在四周，很快將光線都遮去了些，被隔開在外的路人很難註意到這邊的情況。

而正當亞連心生警惕，下意識想硬沖出去時，其雙臂卻忽地一緊，還不待他有所反應，身體就已被後方的“灰熊”反手一把架住，面前的兩個布偶也在這時一齊撲了過來，餘光一掃，“大象”手中的宣傳板之下，寒光一閃即現。

就在刀鋒觸及亞連第一縷發絲之時，後者猛一蹲身，扭肩，借勢肘擊，在掙脫鉗制的瞬間俯身前傾，一掌撐地，猛地後轉掃腿，一口氣撂倒“灰熊”之後借著俯沖之勢一頭撞開另兩人奪路而出。整個過程不消兩秒，甚至當少年強行沖出後，那被削落的一根銀發都還未來得及落入塵埃。然而，就在亞連閃過又一個布偶再欲邁步的那一刻，一只頭套驀地就罩了上來，眼前一黑，心底便隨著肩頭陡然一沈。

糟了！

視野被黑暗吞噬殆盡，尖銳的危機感直逼而來，亞連幾乎能在勁風之中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利刃。可就在他憑直覺做出反應之前，身邊卻突然傳來一聲悶哼，拽著自己的手臂松開了去，緊接著又是一陣撞擊聲與利器破空的銳響，亞連一把扯下頭套，霍然轉身，而闖入視線的那黑色身影卻撼得他心臟陡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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