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身影一陣風般迅速放倒了兩個襲擊者，還不待亞連作何反應便一把抓住他的手奪路沖出，將旁人的驚呼聲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那身影拉著亞連，在一道道詫異的目光中全力飛奔，黑色的背影就這般在視線中晃動著，看不清面目，聽不見聲音，但亞連卻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到那大手之中傳來的力道，穩穩地，牢牢地，那是種一旦緊握就無論如何都再也不放手的堅定。

而就是這種堅定，令亞連一陣莫名地惱火。

身後有槍聲響起，幾個小醜打扮的人已緊追而至，飛奔的兩人於人群中敏捷地穿梭而過，沖入一條又一條街道，沿途帶翻了不少小攤，最後在交叉路口又是一拐，翻身越過垃圾站竄入一條狹長的小巷，一閃身貼在了墻邊。

急促的腳步聲轉瞬即至，小巷中一眼望到盡頭不見人影，於是那腳步聲便又很快遠去。

“這種時候還敢在大街上亂晃，膽識不錯。”依舊謹慎地觀察著巷外動靜的那人終於開了口，旋即黑影一晃，某個東西就被扔了過來，“拿著。”

亞連下意識接住了那把黑色左輪，擡頭，入眼的是一張再熟悉不過卻又恍如隔世的臉，猶帶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什麽意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如你所見。”他答，笑意愈見分明，“幫你。”

“這次又想怎麽玩？”他冷笑。

“你說呢？”男人不露聲色，“如果剛才我再晚一步，你覺得會怎樣？”

他不答，只是看著他，帶著明顯的疏離與戒備。

“說完了？”最後他這樣反問。

有那麽一瞬，緹奇覺得眼前的少年會在下一刻轉身就走。

但是他錯了。就在他試圖組織出一句無懈可擊的言辭之時，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忽然出現在了眼前，背景是少年那張平靜且冷漠的臉。

“如果說完了，”他道，“那麽消失吧。”

男人的笑意只停滯了半秒，之後便依舊雲淡風輕地略一挑眉。

“很好。讓老師我來看看你特訓的成果。”

“我本來就會。”少年毫不客氣地點破了這一事實。

“也是，我倒給忘了。”緹奇自嘲地笑笑，“不過我並不認為這樣是聰明的做法……”

“不用你管。”少年打斷了他。

“如果我管定了呢？”他問。

“要麽你離開，”少年端著那把本屬於他的槍，拉開了保險栓，“要麽我開槍。”

“那你還等什麽？”

“你以為我不敢？”

“不是不敢，”他直視著他的眼睛，“是不會。”

隨著話音落下，兩人之間的氣氛陡然降至了冰點。沈默，僵持，對視，仿佛要從眼睛裏將對方看個通透。少年死死地盯著這個比自己高上一個頭的男人，手中的槍端得四平八穩，扣在扳機上的指節漸漸用力。

男人依舊篤定地直視著他，紋絲不動。

砰——

槍響了。

某個身影在小巷中應聲倒地。笑得誇張的小醜臉譜沾染上些許灰塵，以及迅速蔓延的猩紅色，透著幾分怪異與滑稽。

他倒在距兩人五步開外的地方，手裏還握著本已瞄準男人後腦勺的槍。

“下次見面，我不會再打偏。”

亞連垂下持槍的右手，沒再看男人一眼，轉身便走。可還沒等他邁出步子，一只手卻又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向後一拽，下一秒，呼嘯而過的子彈便已在身旁的墻上擦出了白印。

“這邊——”緹奇二話不說拉著他就跑，絲毫沒給他反抗的機會。

“放手！”亞連吼道。

“然後讓他們像貓捉耗子一樣再逮你一次？”

“不用你管。放開！”

緹奇毫不理會少年的反抗，只死死攥著他的手，說什麽也不松開。身後的槍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密集，最後在又一個路口遭遇兩路夾擊，交鋒便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追來的人都是之前在馬戲團門口碰上的那些，有小醜也有摘去了頭套的布偶，但似乎只有少數幾個小醜有槍，其他人都只是隨手抓著些刀棍。緹奇以最快的速度解決了持槍的人，其間亞連也迅速撂倒了幾個，而就在這邊混戰之時，鄰街小路的盡頭又響起了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顯然正火速朝這邊趕來。如果不在那下一波追兵趕到之前解決這裏的麻煩，他二人恐怕就很難脫身了。

亞連一槍解決個小醜，急退一步，又一記手刀卸去個虎皮裝大漢的匕首，同時對著斜側另一人又是一槍，緊接著，當槍口轉向再次撲來的大漢時，砰地一聲槍響，一個血洞便搶在他扣動扳機之前出現在了大漢的眉心。

“看來還是我快。”

男人熟練地轉著槍把，吹了個口哨。那得意的語調，游戲的姿態，恍如兩月前某個歡暢的夜晚。只是這一次，卻不似與小混混打架那般簡單。

“不用你多管閑事。”亞連冷著臉又一次強調著，瞟了對方一眼便轉身要走，經過那大漢身邊的時候卻是不著痕跡地一頓。

緹奇並沒說什麽，甚至連面上戲謔的神色都不曾變幻分毫。但也只有他知道，在看到那雙鴿灰色眼睛裏毫不掩飾的冷漠與戒備的那一瞬，他有多懷念那抹只對“依茲大叔”才會展露的溫暖笑容。

“走這邊，車在對面。”緹奇依舊不由分說地拉著亞連就跑，動作蠻橫而霸道。他知道若此時出現的是依茲大叔，是那個普普通通的畫家，少年的反應定會兩樣。但依茲大叔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這個危險而殘忍的殺手，緹奇米克。

要讓依茲大叔就這麽在少年面前變成緹奇米克，他辦不到。所以當少年離去的時候，他什麽也沒有說。但也就在那時，他暗自下了決定。這一路他一直遠遠地跟在後面，若沒有此次意外，他也早晚會伺機現身。以本來的面目現身。只因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

而亞連卻並不知道這許多，此刻的他腦中全是剛才註意到的大漢疤痕滿布的手腕。

打從交手起他就察覺到了，這次的追兵似乎與之前有所不同，行事作風還有身手都與教團的人大不一樣，甚至還透著幾分不要命似的癲狂。不單是那大漢，方才的匆忙一掃之下他便已發覺，其他的很多人手上都有著類似的疤痕，而且這些人的面目，都隱隱有幾分熟悉。

就在亞連於記憶中仔細追尋之時，一張臉孔突然浮現在了腦海，那張臉上有著一道細長的傷疤，自左眉角延伸到臉頰，赫然正是當日在城郊追殺他們的蒙面漢之一。而當這張臉孔與那天幫拉比撿死囚名單時看到的其中一張照片終於重合起來時，某個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這些追兵竟不是教團的專派隊員，而是重罪無赦的死囚。那些手腕上的疤痕大概就是被強迫接受實驗而掙紮時所留下的。也就是說，教團為了抓到自己，連這些人都放出來了？

“旁邊的那個是諾亞的緹奇米克！快，把他也抓住！將這兩人中任何一個帶回教團都有重——”有人認出了緹奇，正厲聲發號施令。可還沒等他說完，槍聲驟響，話音便戛然而止。

“哎，被發現了。”緹奇棄去剛空的彈匣，以極嫻熟的手法迅速上了排子彈後又連開幾槍。他本無意遮掩，不過這次畢竟是他的擅自行動，也不知千年公知道後會作何反應，還是少些節外生枝的好。

“放開我，然後分頭跑。”亞連幾經掙紮無果後倒平靜了許多，不鹹不淡地提著建議，仍是一心想遠離這個始終讓他捉摸不透的男人。

“擔心我就直說好了。”緹奇笑道，“放心，我能搞定。”

亞連不接話，那眼神就像看一場漏洞百出的魔術表演，一場笑話。

“我知道你不想把我卷進來，但現在已經卷進來了。”緹奇步子急停，帶著亞連閃到一面墻後，然後回頭看他，“所以，交給我吧。”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亞連已經沒了耐性。

“幫你。”

“你以為我會信？”

“為什麽不信？”

“那好，你去替我擋住他們或者被抓，我就信你。”

“好。”

亞連完全沒料到對方竟會答得如此幹脆，不假思索。他更沒料到，在這一回答出口後不到半秒，男人身影一晃，便義無反顧地沖了回去。

他瘋了？

這是亞連的第一個想法。之後，巷子裏便傳來了接連不斷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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