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這是第三區的死囚。”

“嗯，就這些吧。”

林克點頭讓到一邊，然後看著幾名隊員將註射器依次紮進那些蓬頭垢面的犯人臂上。這種依賴性藥物起效很快，一張張死氣沈沈的臉上逐漸泛起了奇異的神色，在地牢昏暗的光線下略顯迷離。

這些都是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減刑機會的重犯，再加上這一針，不管讓他們做什麽都會相當賣力的吧。

“你們的任務，”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傳達命令，“是去抓一個人……”

大雨傾盆，絲毫沒有收勢的意思。

亞連今天似乎就是與好運無緣。這不，好不容易沖出一條路，跑到了盡頭卻發現是個沒有出口的倉庫。他藏在一摞大貨箱的縫隙中，緊盯著迅速逼近的一行人。

一共六個，都有槍，兩個從外側繞進來，兩個走貨道中間，兩個殿後。亞連看著中間的那兩個人漸漸走近，三步，兩步，一步——

砰地一聲，一個貨箱突然砸下，正中後面人的腦袋。而前面的人剛要回頭，又立馬被某個從天而降的重物當頭砸暈。亞連迅速從那人身上爬起來，一把抓起地上的槍就閃進了一旁的貨架之間。

殿後的兩人很快就聞聲趕到，一左一右對著貨架挨個兒搜起來。亞連趴到貨架底下，對著那雙逼近的腳踝砰砰就是兩槍，接著立即在另一人緊隨而至的槍擊中朝反方向一滾。但槍聲並沒有停，砰砰砰連續好幾槍打得整個貨架都在顫，亞連也在槍聲中片刻不敢停留地一路向前滾，直到最後滾過了某個管材貨架，他才抓住一捆鋼管朝過道用力一推，趁著整架鋼管紛紛滾落的當口翻身站起，一腳將一輛載貨推車踢向追來的另兩人，接著就朝來時的方向拔腿就跑，其間還不忘開槍擊落兩旁的貨物。

亂七八糟的貨物嘩啦啦掉了一地，亞連拼命跑到入口，卻發現大門早已被關死。鋪天蓋地的槍聲緊追即至，他一側身閃到輛推車後，反手開槍迅速解決掉一人，但當他再次扣動扳機的時候卻發現彈匣已空，於是他索性抓著推車猛地一沖就將對面的人撞翻在地，而方才被壓在鋼管下的那個也在這時追了上來。亞連在接連飛來的子彈中就地一滾，勉強躲到個鐵罐後頭，子彈打在鐵罐上砰砰砰一通亂響，那人眼看著就要逼到近前。

只有硬拼了。

亞連這樣想著，正欲發難，卻忽然聞到了某種異樣的氣味。只一瞬間，他便反應過來——

瓦斯！

幾乎在同一時間，又一顆高速旋轉的子彈沖著瓦斯罐的閥門轉瞬即至。

砰——

頃刻間，一切空白。

“就這些，明白了？”

跪在地上的死囚們紛紛點頭，然後就有隊員走上前，解開鐐銬。

林克看著這些蠢蠢欲動的豺狼，已然能想象出當他們尋到獵物時該是怎樣的一種瘋狂。教團的特派部隊，龍頭的勢力，再加上眼前這些囚徒，撒下這樣的天羅地網所要捉拿的人，還存在逃脫的可能嗎？

他還清楚地記得多年前的那一幕。那個少年癱坐在地上，蒼白的手指攥著尖銳的玻璃片，緊緊抵住自己的喉嚨。那雙眼睛中巋然不動的堅定，沒有人敢懷疑。

可那並不是一雙對死亡無所畏懼的眼睛，它的主人，只不過是個孩子。他不是沒有恐懼，而是被某種更為強烈的情感所驅使著，天性使然。

命運，是不是對那樣的孩子太過殘酷了。

“長官，隨時可以出動了。”

“嗯，你把區域分派一下。”林克說完思索片刻，又叫住了那個隊長，補充道，“還有……不用給他們配槍了。對囚犯還是謹慎點，以防萬一。”

“是。”

……

“長官請留步，這裏正在維修中……呃……長官……”

莫若無其事地走進監聽室四處打量，完全將守在門口的警衛當成了空氣。

“西弗，外面那個也是中央廳調來的？”

“對，在裏面插不上手就看門去了。”西弗專心致志地瞅著機箱蓋下錯綜覆雜的電路，說話間頭也沒擡，“其實根本沒必要調這麽多人手過來，這方面的技術員咱這又不缺，將軍這樣不是小瞧我們了麽。”

“他要送人來就送唄，只要不幫倒忙就行。”莫無所謂地說了句，也蹲下身來查看側箱的線路。其實他心裏明白，將軍調人過來表面是技術支援，實際上就是變相施壓而已。

“也是。”

西弗調試完一組線路，像是遲疑了陣，然後就試探著開了口。

“部長，聽說亞連……”話剛出口一半，扭頭看向莫的時候他卻是一驚，“啊不行，那根線……”

哧——

“……還不能動。”西弗看著冒了火花的電線，苦著臉把話說完。

“呃，好像是。”幫了倒忙還毫無自知的某人摸摸後腦勺，認同地點了點頭，“看來問題不少，你們還得加把勁。”

苦命的助手看一眼笑得沒心沒肺的部長，再看看眼前又增加的工作量，欲哭無淚。

這是緹奇第一次以本來面貌出現在這裏。

屋子已經簡單地收拾過，若下次再有人造訪，就只能看到這副人去樓空的模樣了。

緹奇倚著窗臺，靜看窗外接連不斷砸下來的雨滴，在窗玻璃上濺出水花，又倉促地滑下。相比屋外的暴雨傾盆，屋內反倒顯得安靜極了，空氣中除了男人偶爾呼出的煙霧，就再無任何動蕩。

明天有新工作，蹲點狙擊，地方挺遠。這裏，就不會再來了吧。從未在同一個畫室待過這麽多天，而現在，也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緹奇看了看指尖的煙。

最後一支。抽完這一支就走吧。

他這樣想著，撣了撣煙頭，又吸了一口。細碎的煙灰輕輕落下，覆在了一地的煙頭之間。

窗外劃過一記閃電，片刻之後，才響起陣悶雷，看來是在很遠的地方。而這時緹奇卻忽地面色一變，不為別的，只為他在雷聲漸息後捕捉到的一陣腳步聲。

他警覺地站起身，走向門邊。

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到了門外，而之後卻似乎沒了聲響。緹奇心念一動，鬼使神差地拉開了門，一記炸雷響過，還未等他看清什麽就感到懷裏一沈。他低下頭看過去，頓時覺著心跳漏了一拍。

倒在懷裏的少年渾身是傷，銀白的發絲上也沾了好些血汙，已被染作暗色的衣物上此刻依舊有鮮血滲出，順著手指滴落在地，很快便被大雨沖刷一凈。

一道閃電劈頭而下，伴著一記震耳欲聾的炸雷，瞬間將整個夜空照得宛如白晝。而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便在這一剎那慘白得駭人。

緹奇只覺得，那一記雷，就像生生劈在了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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