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連做了很多夢。

他夢見自己在大雨裏奔跑。四周黑得嚇人，眼前一片模糊，完全看不清路，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生疼。他跑得好累好累，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一般。他想停下來，想休息，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只如中了魔咒般機械而盲目地一直跑，一直跑。像是要將身體裏的最後一絲氣力都榨幹。

然後場景變了，黑暗淡去，腳下的路變得軟塌塌的。天空中落下的雨變成了雪，周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覺得冷，好冷好冷，仿佛身體裏的血液全都結成了冰，透心徹骨地冷。他無助地蜷縮在一地蒼白中，四周靜得如墳墓般毫無生氣，似乎整個世界就只剩了他一個，沒有人救他，沒有人記得他，沒有人在意他倒在這裏，連最後一絲體溫都將流失殆盡。

他止不住地發抖，越抖越厲害，他甚至不知道這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他會怕，怕絕望，怕孤獨，怕無能為力。他從來都不是個無所畏懼的人。不論將自己武裝得多麽堅強，他其實一直都怕。可是沒有人在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漸漸地，他感到呼吸變得有些困難，視野也開始模糊作蒼白的一團，他無法思考，只能不停地顫抖。

忽然好像有人抱住了他，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感覺到一個踏實的懷抱。那人就如溫暖的毛毯般將他護得嚴嚴實實，阻擋了風雪，遮卻了硝煙。

於是他莫名地安心下來。夢境光怪陸離地換了好多個，但他再不覺得害怕，因為那份守護一直都在，一直都陪著他，不離不棄。

亞連迷迷糊糊地醒過幾次。每次醒來似乎都在夜裏，黑乎乎的一片，然後他就又不管不顧地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一次醒過來，意識似乎清楚了不少，接著大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渴，嗓子幹得像要冒火一般。他試著坐起身來，然後發現左手正被什麽人握著，他剛一動，那人的手就放開了，並很快托上他的肩背扶他起來。

“怎麽，渴嗎？”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問他。

“嗯。”亞連啞著嗓子應了句，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但那人還是聽到了，立即有倒水的聲音傳來。這時候亞連才想起來問，“請問你是……”

“來，先把水喝了。”

那人將一杯熱水塞在了他手中，亞連順從地捧起杯子送到嘴邊，一股暖流潺潺流淌進身體，氣力和精神便很快重回體內，舒服多了。溫暖似乎也同時喚醒了亞連的記憶力，他忽然想起了這嗓音的主人。

“依茲大叔，是你嗎？”他問。

“呵，被猜出來了。”對方像是在笑，“你居然還記得。”

“那我現在……是在你家？”亞連並不太記得之前是怎麽回事，只依稀記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啊跑，只想著找個地方躲一躲。

“嗯，前天晚上突然看到你倒在門口，把我給嚇了一大跳。”男人語氣誇張地說著，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前天？”竟已經過了這麽久嗎。

“是啊，你昏睡一整天了。現在是早上。”

“誒？早上？那怎麽……”亞連一楞，在一片模糊中伸手摸自己眼睛，這才發覺上面還蒙著層紗布。

“別動，”一只手阻止了他，“你眼睛上有傷不太好處理，我就都包起來了。”

其實何止是眼睛上有傷，感官恢覆後，亞連這才發覺自己渾身上下幾乎就沒有不疼的地方，但明顯都已被細致地包紮過了。

“謝謝你，依茲大叔。”亞連明白對方這兩天照顧自己一定也沒休息好，所以那略帶絲沙啞的嗓音聽上去有些疲憊。

“再躺會吧，我去弄點吃的。”男人輕聲說著，又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模糊的視野中那片陰影褪去時，亞連忽然想起了什麽，就又叫住他。

“對了，依茲大叔，你救了我之後有沒有什麽人來過？”

話一問出口亞連才覺著多餘，若是被追兵找到，不說自己，單是救了他的依茲大叔就不可能還活著。

“沒有。”果然，對方答道，“這裏還蠻偏的，不好找。放心吧。”

腳步聲很快就去得遠了，對於亞連遭遇的這些，畫家一句也沒多問，這讓亞連很是感激。暫時安下心，倦意就又浮了上來，亞連朝被子裏縮了縮，很快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其實緹奇並沒告訴他，此刻在小屋背後的稻草堆中就正藏著幾具新添的屍體。那是在亞連昏迷時找上門的，前後來了兩波，都被緹奇送去見了上帝，而兩場廝殺也讓緹奇不可避免地添了點傷。如果此刻沒被蒙住眼睛，亞連就能輕易地看到男人肩上的繃帶，還有那他所不熟悉的，沈如深潭的目光。

“什麽？緹奇推掉了昨天的任務？”羅德大睜著眼睛，看起來很是意外。

“誒？！”加斯特羅更是滿臉驚訝地躥了過來，“真的假的，他也會罷工？”

“當然不是，”千年伯爵笑著擺擺手，“小緹奇只是讓我換個人去而已。”

“那也很稀奇，”戴比特也湊了過來，“還從沒看他對接下的任務臨時改口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雖然緹奇平時看上去懶散愛玩，但大家都知道，一旦牽扯到工作上的事，他總是一百個認真的。這次臨出任務的前一天突生變故，也難怪大家會這麽驚訝。

而千年伯爵卻並沒多大反應，簡單幾句帶過之後就沒再說話，只是不在意地笑著，看不出在想什麽。坐在桌上的羅德搖晃著雙腿，扭頭瞧向一旁的BOSS，似有所思。

少年睡得很安穩，呼吸均勻。

緹奇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眼底流動著太多覆雜的情愫。

剛才少年叫出那聲“依茲大叔”的時候，他沒來由地心裏一空，竟有些莫名的失落感。沒有變裝，沒有易容，現在的他是緹奇，有著“依茲大叔”嗓音的緹奇。但亞連不知道，也不會知道。

或許是有意為之吧，用幾層紗布遮去了少年的視線，在阻斷認知的同時，也抹除了偽裝。因此他才能像現在這樣無所顧忌地站在那裏，看著他，不用透過瓶底厚的鏡片也不用斂起過多的情感，就只是這麽單純地看著。他並不想去扮依茲大叔，至少現在不想。

那晚，他是真的慌了。

少年遍體鱗傷地躺在他面前，慘白的臉上無一絲血色，猶如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直到處理最嚴重的幾處傷時，那光潔的眉心才忽然蹙起，顯露出幾分痛楚之色。緹奇瞧在眼裏，也緊鎖著眉頭，說不出地焦躁。

後半夜的時候亞連開始出冷汗，手腳抽筋。緹奇上前擦汗的時候才發覺他渾身冰涼，瑟瑟發抖，有著醜陋疤痕的左手極不自然地僵直著，每個關節都繃得很緊很緊。緹奇想盡辦法替他按摩揉搓卻絲毫不見好轉，反而抖得愈發厲害，最後全身都在不斷地痙攣，嘴唇已由先前的灰白開始略微發青，臉色差得可怕。

緹奇只覺得心臟被人狠狠地揪住了，擰得生疼。他一把掀開被子將少年抱了起來，用自己的胸膛緊緊貼著少年瘦削的脊背，挽著他，護著他，恨不能把他嵌進自己的身體裏。他從未看過少年如此痛苦的神色，那樣無助，那樣脆弱，就像一個瀕死的嬰兒，蜷縮在最觸手可及的懷抱裏，本能地渴求一絲溫暖。所以他只好將他抱得更緊，用被子填塞到每一寸自己顧不到的地方。他緹奇米克，真的從未如此驚慌過。

當少年終於平靜下來的時候，緹奇才發覺自己也像是剛從噩夢中蘇醒般，渾身是汗。

連夜的大雨將血跡與足跡也一並沖刷了去，追兵來了起初的兩波之後便再無動靜，也不知這是否代表他們已暫時安全。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未知的一天又悄然來臨。緹奇望著窗外的晨光，將手插進口袋，槍柄的金屬觸感就如這深秋的晨一般，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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