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Chapter 53 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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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酒,好煙,好女人。

庫洛斯想著當年脫口而出的願望,輕笑了一聲。呵,如今要再問的話,他的願望還是只有這些而已。世態無常,有太多事情難辨好壞,要想活得自在,還是不要奢求太多的好。只可惜,已經沒有人聽了。

那個叫做馬納的,戴眼鏡的呆小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的願望如此簡單,活下去,他想要的只不過是活下去而已。可就連這樣簡單的生日願望,也沒能守住多久。當年又有誰能想到,他們三人,竟走到了如今這境地呢。馬納那家夥,難不成是未蔔先知嗎,說什麽要一起活下去,結果自己先開溜了。過生日的時候果然不能說晦氣話。

三人腳下的路,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分岔的呢。

是老千的狂傲與偏執初顯苗頭的時候?

還是他強要眼鏡跟他走的時候?

又或是,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

那個夏天的中午,在酒鬼差一點就要沖出去的時候拉住他的是老千,說著你管不了的他們有槍一類話的也是老千,可當那個女人在那幫制服們的一次推搡中被砸得頭破血流奄奄一息的時候,第一個沖過去的卻還是老千。

大概是沒想到要鬧出人命,那幾個城管像是楞了一楞,也就在這一晃神間,幾個鞭炮似的小東西忽然在腳邊炸響,三個少年就像瘋了一般沖了過來。

可是大人畢竟是大人,四個成年男人對付三個小毛孩還是綽綽有餘的,鬧出這檔子事無法收場,索性就連目擊者也不留了。

“酒鬼,帶著眼鏡和安妮塔先跑!”老千手腳並用,死死拽住了其中一個,頭也不回地大喊,“跑!”

“快點給我追上來!”酒鬼也不和他羅嗦,拉起同伴和女孩就拔腿狂奔。

一路上沒命地繞路拐道,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如魔咒一般驅趕著他們,三個人卯足了全部的力氣,在破敗的小巷子裏飛快逃竄。酒鬼緊緊地拉著兩個人,手心裏滲著汗,他已經分不清也沒空分清那到底是誰的汗了,盡管被有意識地克制,但小女孩止不住的顫抖還是從手中清晰地傳達了過來。

“別怕,都是些紙老虎!”他試圖安慰安妮塔,卻發覺自己的聲音也有些發緊。身邊的女孩緊咬著嘴唇,即便眼睛裏早已是一片水汽,卻始終執拗地沒讓它掉下來。

直到緊追不舍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後,他們又繼續跑了好一陣,才終於拐進一家後院,跳進雞棚裏藏了起來。擁擠的草堆中只剩三人粗重的喘息聲,他們一動不動,全都凝神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就這樣一直挨到了天黑,三人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來,立馬就朝工棚那趕。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眼鏡是最先趕到的。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地上,早已渾身僵硬冰冷的女人。她在頭部受到重創後,沒多久就斷了氣。而站在一旁背對這邊的那個人,一聽到腳步聲便警覺地回頭,在看到是他們之後似是又松了口氣。

另兩個人也很快趕到,然後他們就同時看到了那一幕——那個渾身血汙的少年扔下手中的鋼筋,轉過身來,大片大片的血跡已凝作了暗紅色,染在他臉上,身上。他筆挺地站在那裏,仰著頭,猶帶著幾分勝利的神色,在冰冷的月光下望著他們,漆黑的眼睛在這夜裏如野獸般發亮。

他在笑。

嘴角帶出幾分快意的弧度,目光殘忍得宛若修羅,令人心驚。

少年腳下,是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他說,我贏了。

當年那個傲然立於月下的少年如今已是年近半百,鋒芒不再,但眼底的那絲戾氣卻一如往昔,不曾稍減,只是在某些個瞬間,念及某些個人時,又會化作一片虛無。

他似乎一直都忘不了那晚馬納的目光,第一次,那般陌生的目光。

十年前在約定地點中埋伏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那個目光。那時對方的領隊說馬納不會來,說只要他幫我們抓住你,我們就放他和他兒子離開教團,他一早就答應了。當時無邊的怒火中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報覆他,讓他為這一切付出千萬倍的代價。

可笑的是,他卻再沒有這個機會。

他見到馬納的最後一面是對著一具屍體,一具帶著14個彈孔,散發著焦臭味的屍體。

“千年公,到了。”緹奇在叫他。

車門被人恭敬地打開,座位上的BOSS理了理西裝,下車。

“嗯,走吧。”

他站直身子,眼中恢覆了那一片肅殺。

亞連在去實驗室的路上特地留意了下周邊的動靜。陰暗的走道旁一扇扇鐵門緊閉,除了做例行檢查和測試的那間,似乎不再有其他實驗在運轉的樣子。但這並不算什麽收獲,因為他無法知曉那些鐵門背後藏著的是什麽。

左顧右盼間,他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麽似的,停下步子轉過身。冷清的走道上空無一人,連絲風都沒有。是錯覺嗎?

腳步聲漸漸遠去,過了一會兒,隱在拐角處的人才走了出來。

神田並不覺得這算刻意回避,他只是反感那個天生愛多管閑事的家夥,不想被纏住問這問那——嫌麻煩,只是這樣而已。望了少年前去的方向一眼,他便轉身朝另一條通道走去。

他討厭多管閑事的人,也討厭欠人情,而當這兩件事發生在一起時,就更讓他討厭。

和阿爾瑪最後一次對練的那晚,他們打得格外激烈,格外認真,像是要把全部的力氣都使出來。意外地,他大概是第一次被那小子占了上風。最後兩個人都累得躺倒在地,喘著粗氣,不說話。沒過多久,阿爾瑪就被帶走了。

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那個一天到晚老在身邊鬧騰的男孩,已經變成了第一實驗室裏的又一具屍體,可想而知的面目全非。

其實那晚被帶走的本該是他。因為他聽到一個實驗員抱怨說,那小鬼一口咬定自己比神田優更強,並嚷嚷著只要自己打敗對方就一定要換他來接受這次實驗,可結果呢,還不是如此而已。

他很憤怒,但心中泛起的卻不是燃燒的怒火,而是某種冰涼徹骨的東西,逐漸滲透全身,雜糅著無處宣洩的煩躁與痛楚,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個白癡,那個多管閑事的白癡。

心底裏某處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一塊,任他如何揮刀如何用力如何淌汗,都無法填補分毫。最後他索性就坐在墻根,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那個白頭發的傻小子在一旁坐下時,他也不作任何反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修煉場上又只剩他一人時,身邊忽然就變得格外安靜。沒有了那個煩人家夥的嘰嘰喳喳,也沒有了那個豆芽菜的傻笑,一切都靜得那麽壓抑。

那之後整整三天,那個豆芽菜都沒再出現。

三天後,被帶去實驗室的路上見到一隊制服堵在了門口。縫隙中,他看到實驗室裏的儀器亂七八糟砸了一地,那個豆芽菜面色慘白如紙,跌坐在地,扶著床沿,攥著塊玻璃片緊緊抵住自己的喉嚨。

盡管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盡管虛弱得連聲線都不平穩,但那家夥居然還用那麽固執的神色,那麽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對方立刻釋放所有的孩子,立刻中斷這一系列的實驗,否則就了結自己的性命,讓這唯一成功的一例作品毀於一旦。

瘋了,那家夥一定是瘋了。

又一個多管閑事的白癡。為什麽他們一個個都這麽自以為是,自作主張?他們憑什麽來決定別人的生死別人的事?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天真,簡直天真得無可救藥!

神田感到出離地憤怒,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在胸腔裏劇烈沖撞,他恨不得立馬沖過去把那個白癡狠狠揍一頓。

可惜,他還沒能來得及這樣做就已經被帶走了。幾天後,實驗中斷,作為實驗體的孩子們被分配給了各個部門,唯一繼續下去的就只有那項個人案例的研究——這代表著,那一天不僅是眾人災難的落幕,也是那家夥噩夢的開始。

而直到那時候他才知道,那個白癡居然是主動去表明自己是馬納親生兒子的身份,主動坦白手上嵌有未激活的聖潔,甚至主動要求接受實驗。

神田從未見過如此天真的人,這樣的家夥,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他本能地反感,比想象中還要強烈得多,他甚至找不出見面時常常泛起的那絲煩躁甚至怒氣的源頭。

他討厭他,非常討厭。

所以他更加討厭對這樣的家夥欠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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