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千年伯爵開門見山，“約我親自來談，想必不是尋常生意？”

此刻雙方的人手都已退下，房間裏只剩了他們兩個。

“千年公果然是聰明人。”龍頭靠在沙發裏，意味深長地看向對面的人，“沒錯，今天不談生意。我們來談談……「心」。”

最後一個字眼是極輕的，帶著某種誘惑的味道，飄散於空中。

“就是這塊了，新的死囚資料在最上面那排。”警局檔案部的值班員指了指方位，然後遞給拉比一份資料，“這是明天要送到你們那邊去的犯人名單。你先看吧，有事叫我。”

“好，你去忙吧。謝啦。”拉比沖離開的警員擺擺手，便開始翻看記錄。

在教團裏，若要按閱讀速度來定個排名的話，拉比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天生的好眼力加上廣泛的閱讀興趣，使得他對各種信息都有著海綿一般的吸收量，所以來警局調檔的工作也理所當然地一直由他負責。

拉比一目十行地迅速瀏覽著記錄，同時篩選合適的名單，很快就看完了兩本。當拿起第三本正要翻開的時候，他留意到編號並不一致，也不知是不是值班員放錯的，走出去找了會卻也沒見著人影，大概是又跑哪兒樂呵去了。警局裏這類溜號的現象早已數見不鮮。

看來還是得自己動手。拉比這樣想著，便又回到書架前，盯著書脊一排排瞧。可就算他再怎麽眼力過人，這麽大間屋子裏成千上萬的檔案也不可能全找個遍，所以在看過五個書架後，拉比還是決定先等那人回來。

他這會打量著的是一排警員檔案，為了打發時間，拉比就隨手拿了本《名警事跡》翻著玩。

這本書已經很有年頭了，上面記載的那些光輝事跡也許早已在時光的洪流中被人淡忘。不過值得炫耀的大概也就這些了，如今，那些流血犧牲的都是教團裏的人，他們這些警察大概每天就只是打打牌，開著巡邏警車晃悠幾圈，貼幾張通緝令什麽的了。

拉比百無聊賴地又翻過幾張，正想把書放回去，卻忽然留意到了其中的某一頁。

「赫布勒斯卡，於石箱鎮人口販賣案偵查中與匪徒正面沖突，不幸殉職。」

照片上的女警官身材高挑，氣質幹練，著一色墨黑的緊身制服，英姿颯爽，銳氣逼人，目光中卻又有著令人心安的溫柔。

拉比當然不會是因為看到美女眼前一亮這麽膚淺的理由而停在這一頁，事實上，引起他註意的並不是這篇事跡的內容，也不是這張照片，而是照片旁空白處一個手寫的英文單詞——Innocence。

很常見的簡筆字跡，末了還把這個詞圈了起來。

Innocence。清白；無辜。

同時也是——「聖潔」。

會是巧合麽？

亞連迷路了。

盡管他很不情願接受這個事實，但在實驗區裏繞來繞去走了半個多鐘頭依然沒能找到回去的路時，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迷路了。

可能是殘留的麻醉效果把他僅存的那點方向感也給攪沒了吧。亞連這樣安慰自己。

現在走到的這塊地方似乎也不是剛才的實驗區，倒有點像是到了醫務區的樣子。亞連沒頭沒腦地打量著周圍，經過某個房門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點談話聲。

“還是沒感覺嗎？”

“嗯。”

“這樣啊……其他倒沒什麽問題，就是這種狀態不知還會持續多久，是好是壞……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知道的，謝了，祖醫生。”

是芙的聲音。

“哎，雖然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但那種實驗的副作用誰也說不準。你雖然身體的部分機能衰退甚至喪失，但另一部分又在增強，我行醫幾十年，這種情況還真從沒見過。”

身體機能喪失……這是什麽意思？

“所以能活到現在也算撿來的，多活一天都算賺到了不是麽？”

聽起來，芙似乎在笑。

多活一天都算賺到……亞連一時間無法理解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怔在了原地。

直到房門突然被打開，看到門外之人時芙的神色明顯一滯。

“亞連？你怎麽……”

“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亞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什麽話。”芙拉著他就要往外走，“餵，站門口偷聽不是好習慣啊，快回去。”

“你有什麽事瞞著我們？”亞連反抓住她的手追問。

“跟你沒關系，別瞎管。”芙不耐煩地甩開手，轉身帶上房門。

“什麽叫實驗的副作用？什麽叫多活一天都算賺到？”亞連在房門關上前伸手一把抵住，“你覺得我聽了這些還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什麽都不管嗎？你不說我就直接進去問祖醫生，或者問莫。”

芙動作一停，沈默片刻，終於松開了手。

“進去說，敢跟莫打小報告的話宰了你。”

芙曾是聖潔研究的實驗體之一。

那時顧忌到幾乎百分百的死亡率，科學班在直接對人體導入芯片的第一實驗室基礎上又建立了一個進行前期準備的第二實驗室，將實驗體浸泡在特制的藥劑中，提前進行近似聖潔激活時的強電流刺激，誘導實驗體的應激力，試圖以此來提高送去第一實驗室植入聖潔後的存活率。

但即便如此，這一前期實驗的死亡率也同樣不低。那晚，實驗過後芙已是不省人事，第二實驗室的研究員都以為她已經不行了，而恰恰這時候傳來了第一實驗室出現成功案例的消息，大家都火急火燎地趕了過去，卻沒幾個人去在意實驗體的死活。也就是趁著這個當口，庫洛斯帶著莫闖進來，救走了昏迷不醒的芙。

幸運的是，她居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也許是受實驗刺激的影響，芙從那之後身體就停止了生長，一直維持著小女孩的模樣。她自己倒覺得這正好適合易容做偵察工作，於是就以編外人員的身份留在了情報局。由於經常帶著易容，特殊的工作性質再加上庫洛斯的保護，這段過往也就漸漸不為人知。可誰都沒有想到，除了停止生長，芙的身體還發生了其他的變化。

先是味覺喪失，接著嗅覺也開始退化，而現在，醫生說她的觸覺也開始有些不穩定。相反的，她運動系統的功能卻一直在增強，速度、耐力、反應力，這一系列戰鬥所必須的身體機能早已超出了常人太多。這種不穩定的此消彼長打破了身體裏的平衡，或許也一直在縮減著芙的壽命。而這一切卻無藥可醫，除了接受與等待，沒有任何辦法。她一早就知道，卻一直沒對任何人說。

說了又能怎樣呢？誰也幫不了她。

“反正我現在還好好地活著，”芙自己倒看得開，“挺好的，不是麽。”

亞連望著那張歲月不留痕的臉，不知該說些什麽。當初實驗終止後，剛知道庫洛斯趁機救下了一個人時他還為此很是高興了一番，只要能減少無謂的死亡，多一個人也是好的。可誰知……

“芙，當初為什麽不逃？”亞連忽然這樣問，“當初，你完全可以選擇離開教團，過自由的生活，為什麽要留下來？”雖然當初實驗終止，沒人再追究，但若是哪天被教團知道了這一例存活的女性實驗體，怕是不會那麽輕易罷休的吧。

為什麽不遠離這一切，為什麽不選擇普普通通的生活，為什麽要留在這種地方。

“我倒是想啊，”芙沒好氣地攤手，“可誰知道那個呆子留在這裏會惹些什麽亂，從小就少根筋。”

亞連一楞，很快就明白過來，那個「呆子」是指莫。

“果然……”亞連淡淡一笑，“你真的很喜歡莫呢。”

無關選擇，無關命運，只因有份牽掛在此，便一定要守護。

“說什麽傻話！”芙立馬炸毛，“我就是不樂意自己開溜而已，誰會喜歡那種呆子……”

“是嗎？”亞連眨了眨眼睛，“可我看你們一直都感情很好的樣子。”

“誰……誰跟他感情好了，”芙像是聽到了非常豈有此理的論調，不滿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那種傻到沒藥醫的家夥……看了就想揍。”說著她還像是要證明似的，攥緊拳頭空揮了幾下，卻並沒意識到那漸漸爬上自己面頰的紅暈。

亞連在一旁看著，也不說話，只是笑。

喜歡……還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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