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裏這會沒有人，空蕩蕩的。

昨夜下了點小雨，路是潮濕的，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泥土氣息。一排排墓碑安靜地候在那裏，被掛念的，被遺忘的。行走其間，偶有濕風掠過，直沁出幾分徹骨的涼意。天空中雲層壓得很低，沒留下多少光線。

難得的造訪者踱著步子，走到了一座顏色略淺的墓碑前，停下。他伸出手，輕撫潮濕的石碑邊沿，任由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滲到手心裏。

“爸爸……”他輕喚了聲，“我來看你了。”

一束梔子花被放在了碑前，葉子上的水珠沾到石壁，沿著刻字滾落下來，砸在石臺上，悄無聲息。

「馬納·沃克」

碑上只有簡單的一個名字，再無其他。事實上，在這塊教團專屬的墓地裏，每座碑上都只有一個名字。

亞連俯下身，理了理鮮花。

他帶來的並不是今天的第一束。現在墓碑前加上新添的，一共有三束花，顯然是在此之前已有人來過。亞連並不意外，因為年年如此。那束波斯菊一定是庫洛斯留下的，而那束劍蘭，他以前一直猜不到是誰送的，不過現在，他或許知道答案。

其實今天並不是馬納的忌日。今天是他生日。

馬納死在十年前的聖誕節，死在亞連的生日。庫洛斯說忌日和生日放一起太煞風景，所以只是在這一天來看他就夠了。他還說，馬納應該也是這樣希望的。

亞連就這麽在馬納的墓前席地而坐，望著那個名字，目光柔和，也不說話。又或許，他們之間的交流無需言語。

一陣風撫過去，周圍的樹木沙沙響了會，然後像是忽然意識到了氣氛的肅靜，又滿懷歉意地停息了下來。

林子裏的庫洛斯斜倚著樹幹，遠遠望著墓地裏那白色的一角，不知在想什麽。煙頭亮了一會兒又暗下去，淡淡的煙霧飄起來，很快就融進了空氣的水分中，不見蹤影。半晌，他掐滅了這最後一支煙，立了立風衣的領子，轉身離去。

“生日快樂。”

簡單的一句祝福，在亂了這長久的寂靜之前，便悄然淡去。

清晨的公路車流稀少，半濕的路面偶爾被車輪快速碾過，唰地一聲便又很快遠去。黑色的桑塔納在沿江路行駛著，平穩無聲。緹奇略擺方向盤，上了橋，他半開著車窗，在清涼的晨風中看了眼反光鏡裏的BOSS——千年公一路上都比較沈默，看不出是什麽樣的心情。

在那塊墓地裏躺著的，很多都是死於他們之手，尤其在十年前的那一場混戰。而作為諾亞的首領去那種地方掃墓，這本身就是件很微妙的事情。

此刻，BOSS正靠在椅背上，側頭望著窗外的江景。

這時候的江面和天空一樣，都是灰朦朦的，只不過更加黯淡一些。快到橋頭了，已經可以看見江邊那一線的風景。千年公望著那片綿延不絕的沙灘，像是有些出神。

二十多年前，這片沙灘曾多少次留下三人的足跡，多少次記下三人的歡聲笑語。那時候，他們還只是孩子。

……

“來，許個願吧。”老千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亮出剛剛堆好的「蛋糕」。

“就這樣？”太單調了吧。蹲在一旁的眼鏡瞅著面前這個用沙子堆出來的一塊圓餅，眨了眨眼。

“還有蠟燭，”酒鬼不知從哪兒撿來了三根樹枝，一起插在了「蛋糕」上。

“為什麽是三根？”老千瞧了他一眼。

“三人份唄。”酒鬼理所當然地一擺手，“別磨嘰了，快許完願吹蠟燭。”

“哦。”眼鏡雙手合十，看了看那三根樹枝，然後閉上眼。

半晌，小壽星才終於睜開眼睛，象征性地吹了口氣，接著就聽到了兩個夥伴的祝福。

“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伴隨的是清脆的擊掌聲。然後就沒了動靜。

“嗯……現在做什麽？”眼鏡托著腮幫發問，一臉茫然地看向身邊的兩個人。而回應他的是兩張同樣茫然的臉。

是啊，還要做些什麽呢？分蛋糕？大概沒有人會對沙子的口感有興趣。

三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默。

江風夾雜著幾許魚腥味吹了過來，方才用來攏沙子的紙板翻著跟頭向後滾遠了。四周挺安靜，這種天氣，顯然沒人願意跑來這裏吹冷風。

“吶，”眼鏡突然開了口，“不如你們也來許願吧？”

另兩人聞言側過頭，眨巴著眼睛看他。

“我們仨一人一個。我剛才許過願了，現在你們來。”

“那是你過生日，壽星才能許願。”

“你們也可以啊，”眼鏡理直氣壯地指了指蛋糕上的三根樹枝，“我是壽星我說了算，三個願望咱一人一個。”

說著他便拿下來一根樹枝晃了晃。

“說吧，你們有什麽願望？”

“願望……這還不簡單，”酒鬼也拿下一根樹枝，朝空中一拋再穩穩接住，“我要有一輩子享用不完的好酒好煙好女人！”

“膚淺。”老千毫不客氣地扔給他一個鄙視的目光，拿起最後一根樹枝，“老子要讓全天下的人都聽我的！沒人敢不給我面子，沒人敢欺負我的人，凡是得罪我的都沒有好下場！”

“呃，這好像不只一個了。”眼鏡認真地提醒他，一副有些為難的樣子。

“都一樣，反正就是要所向無敵！”老千這樣總結完，端著樹枝做了個開槍的姿勢。

“那你就幹脆說要當奧特曼。”酒鬼白了他一眼，樹枝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個花。

“反正比你有出息。”老千把「槍口」對準酒鬼來了一發，還自己配了下音效。

眼鏡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只是笑，也不說話。

“那你剛才許的什麽願？”老千一面拿樹枝戳著蛋糕，一面問眼鏡。

“嗯……我沒你們的那麽厲害，我只是希望，我們三個能一直這樣開開心心在一起，”眼鏡也戳了戳蛋糕，然後擡頭看著兩人，“一起活下去。”

“這算什麽願望，”老千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瞧他，“真浪費。”

“這很重要啊，”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好酒好煙好女人，才有機會讓大家都聽你的，才有機會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老千剛想說話，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不然，只要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眼鏡的神色忽然暗了幾分。

像他們這樣朝不保夕的孩子，比流浪的貓貓狗狗好不了多少，過得一天是一天。有些體質弱些的生病發燒，卻連足夠的水和食物都沒有，只能越來越虛弱，有的就是這樣逐漸停止了呼吸。

氣氛像是突然沈澱了下來，三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眼鏡，”老千緩緩開了口，“我們不會死的。”

“瞎說，這世上誰不會死？又不是老妖怪。”酒鬼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惹得老千很是不爽地瞪他。

“反正我們要在一起好好的，一起打架一起蹭吃蹭喝，還有一起過生日。”眼鏡雙手握拳，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那當然。”

“好好……”

“還有……”眼鏡想了想，又認真地說，“如果哪天我真的死了，你們以後也一定要在我生日的時候來看我，陪我一起過生日。”

“你這是說哪門子蠢話。”老千不滿地用胳膊肘頂了頂他。

“沒問題，一定。”酒鬼爽快地一揮手，“換做我的話，你們沒帶好酒好煙好女人就別來看我了。”

“你滾。”老千沒好氣地揚起樹枝朝酒鬼一掃，被他輕松擋下。

“那就說定咯，”眼鏡揚起自己的樹枝，“我們要一直開開心心在一起，一起活下去！”

“好，一起活下去！”

“嗯，一起活下去！”

三根樹枝穩穩地搭在了一起，而樹枝的正下方，是一個被戳得千瘡百孔的雙層沙子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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