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說也沒關系，不勉強你。”畫家換了支筆，沾上顏料。

“我不知道怎麽說……”亞連搖了搖頭。

痛心疾首地自責嗎？聲嘶力竭地控訴嗎？又不是怨婦。

又或者，潛意識裏的他還是留有最後的一份堅持吧。

“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麽。”亞連試著組織語言，“盡管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不容置疑，但在心裏卻又好像還有另外一份答案……”

即便一直用理智督促自己相信事實，接受事實，認清假象，認清他，好讓自己心無旁騖地堅定原本敵對的位置，可在內心深處卻似乎總有那麽一星火苗在暗中明滅。

畢竟曾那麽純粹地快樂過，那樣真切地溫暖過，那其中，就真的不會有一絲本意嗎？完完全全地做到這些，又需要多麽強大的演技？自己的直覺，自己內心所感受到的東西，他又何嘗不想去相信。

可是他不能。不然他要怎麽堅持原本的立場，要怎麽面對諾亞，怎麽面對教團的夥伴？於是那最後的一絲矛盾就如一條小蟲般駐紮在了心底，只要稍不留神，它就會伺機爬出來，不斷噬咬那些最脆弱的地方，擾得他惶惑不安卻又毫無辦法。

“好像很覆雜的樣子，”畫家皺皺眉頭，回頭看著他，“看不出像你這年紀的人也會想那麽多。”

“所以，”亞連望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內心和事實，我該相信哪個？”

對視中，鏡片背後的那雙眼睛裏似是有什麽顫了一下，然後他移開了目光。

“相信真相。”他這樣回答。

“真相？”

“就是你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畫家揚手指了指屋子裏的實景畫，“就像我這樣。”

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可誰又能料到連這些也會在一夜之間全變了樣呢？

“沒那麽簡單的，”亞連苦笑道，“就算是這些，也會有假。”

“是嗎？”畫家像是很不解，“什麽事情這麽麻煩？”

“是一個敵人，”亞連猶豫著開口，“他曾經對我很好，但現在是敵人……不，一直都是……”

畫家沒有出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曾經輕信了他，讓我的夥伴遇到了危險。後來他告訴我，之前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場游戲，全是假的。對，那本該就是假的……可我有時候又覺得那些感覺、那些回憶很真實，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那些……”亞連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下去，“我不知道，現在該把他擺在什麽位置。”

“敵人的位置。”

畫家答得快而篤定，還拿手中的兩支筆比了個叉。

“很簡單，不是嗎？”

亞連望著那個叉，沒有說話。

“既然是敵人，不管是好是壞總歸都是敵人。自古戰場上就沒有好人壞人之分，只有戰友和敵人之分。所以敵對的立場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知道這點不就好了。”畫家聳聳肩，“再說了，從你的話看來，他不管怎樣都是騙了你。欺騙可是重罪，更何況欺騙過後還那麽自以為是地來炫耀，所以那家夥一定不是什麽好人……怎麽了？”

說到一半，畫家才發現少年正極認真地看著他。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莫名地覺得這些話分外貼切，用在緹奇身上再合適不過。

“所以你還有什麽好煩惱的呢？”畫家兩手一攤，一副問題解決的樣子。

是啊，還有什麽好煩惱的。只要回到當初的位置，讓一切回到原點，兩人原本走的就是不同的道路，原本就不會再有交集，而現在他也只需要堅持著原來的路繼續走下去就好。就把這一個多月的事當做一場夢吧，當做從來沒發生過，當做從來不曾了解甚至認識緹奇·米克這個人。

一想至此，亞連發覺自己的心境就已輕松了些，那些顧慮和矛盾此刻也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說得也是，”亞連擺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謝謝你，依茲大叔。”

“……”畫家也禮貌地笑笑，默默受了這又一聲大叔。

這時候亞連才發覺畫家早已停筆，那幅畫似乎已經完成了，於是就湊過去看。

“誒？！這個……”亞連望著畫裏那顆破土而出，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的豆芽，有些哭笑不得。

“已經畫好了，神速吧？”畫家洋洋得意。

“你是故意的吧，一定。”亞連不滿地問。

“什麽故意？你不是讓我隨便畫嗎，正好我最近想畫植物，就……”

“騙人。”

“沒騙你。”

“一定是聽到那個綽號以後才改的。”亞連指著畫明察秋毫，“你看這裏的顏色明顯覆蓋過，原本是大樹吧？還是有草地？而且豆芽怎麽會從土裏長出來，不是應該……”

“好吧好吧，”畫家陪著笑作投降狀，“那這個你不要了？”

“要。”亞連答得幹脆，趕忙就把畫搶了過來，“本來就是要送給我的吧。”

“……”畫家看著少年理直氣壯的樣子先是一楞，然後就大聲笑了起來，“你這小子，還真有趣。”

從畫家那裏出來的時候亞連的心情已經好了很多，回頭看看夕陽下的小木屋，忽然覺得倍感親切。

“今天真是謝謝你！”亞連笑著道謝。

“對，就該這樣，笑著才好看。”畫家在門口揮揮手，“下次再來玩。”

“嗯，好的。”亞連也揮手告別，“拜拜。”

“拜。”

緹奇倚著門框，看著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夕陽下。他摘下眼鏡，攏了把頭發，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面上並無笑意。

空氣中似有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擾亂了流浪的塵埃，消散在風裏。

“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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