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連回到房間後沒有開燈，只是靠著房門坐下來。

剛才一時頭腦發熱，有些沖動了。在這種特殊時期，教團怎麽可能再讓自己插手和諾亞有關的事。既然明明知道，又何必讓考姆伊他們為難？

最近這是怎麽搞的。

亞連松了松領結，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發現自己依然無事可幹。

出去散散心吧，他忽然就這樣想。

也許確實是給自己太多壓力了，這樣悶下去也不是辦法。上面禁止自己插手教團事務，但出去散個步總沒問題吧。這麽想著，亞連便拉開櫃門找要換的衣服，翻動了幾下後又突然停了下來。

他手裏攥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上衣。

一件米黃色的緊身線織衫，而穿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卻是很寬松的。盡管已經洗過，但線衫上那淡淡的煙草味還是能隱約聞得到。亞連看了那件衣服很久，像是在考慮該如何處理，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想，只是看著而已。

最後他決定讓它繼續留在原來的地方不去管，正往回放的時候忽然咯噔一聲掉下來一樣東西。亞連低頭一看，是個金黃色的小球。

他蹲下來，拾起小球，輕輕拭去上面的灰塵。他的手指撫過小球上精致的花紋，撫過那個大十字架，像撫摸一只寵物般。但他並沒摁下去，並沒打開它。

他站起身，把小球塞回原來的衣服口袋裏，關上櫃門。

亞連換好衣服，打理好亂糟糟的頭發，在鏡子裏註意到自己猙獰的左手時像是想起了什麽，拉開床邊的抽屜就開始翻找，在找到常用的手套時卻又找到了另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包煙。

煙盒已經被捏得皺皺的，裏面還剩下十來根，亞連抽出一根，捏在手裏端詳著。

煙嘴是深藍色的，邊沿有些金色的字母和花紋，似乎是個法國牌子，反正看不懂。他把煙夾在指間，學著那個男人的樣子湊到唇邊，含住。

幹澀的煙嘴依在唇齒間，沒什麽味道。

亞連沒有打火機，本來往常做任務的時候就沒抽過幾次。

所以他就只是這樣含著，再拿下來看幾眼，然後又含回去，眼睛望著某個不確定的點，不知在想什麽。

忽然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有些惱火地站起來，將那些煙一股腦塞回抽屜裏啪一下關上，然後拿著鑰匙轉身離開。

打開房門的時候，亞連又走回來，從衣櫥裏掏出那個金色小球塞進口袋，然後走出房間。

時值正午，陽光很盛，行人很多。

亞連把手插在衣兜裏，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看著路人有說有笑，看著商販賣力吆喝。陽光鋪灑在那一張張神采飛揚的臉上，也一視同仁地鋪灑在他肩頭，傳遞著暖意。

左前方幾步遠的地方有個算卦的小攤，他和芙曾在那裏接過頭。

那時候，他知道嗎？

呵，或者說，他有什麽不知道嗎？

一開始去那個酒吧就是幌子，為了確認有沒有人跟蹤。那麽，從那時就已經註意到神田了嗎？查到他多少呢？

那晚的紙牌魔術其實也是有意為之的吧，當時怎麽就沒意識到。一色數字牌中的異類，那張鬼牌，根本就是他自己。

每次談話間的種種訊息，根本就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一切都是為了最後的行動做鋪墊。那個男人一直以來對自己的百般體貼百般照顧，也都是為了消除戒心，讓他麻痹大意。

真相其實如此簡單，只要稍一加梳理就原形畢露，連每一個細枝末節都清晰得殘忍。

吆喝聲逐漸密集，亞連感覺好像有人叫他。

“喲，小夥子。又來吃丸子嗎？”燒烤攤的老板邊抹著調料邊沖他打招呼，樂呵呵的。

原來走到這裏來了。

“嗯，好久沒嘗了，給我來三十串。”正好肚子有點餓。

“好嘞！”老板一見這位客人心情就格外好。

亞連看著老板忙活的背影笑了笑，無視掉其他客人驚異的目光，坐在攤邊等丸子。

在這個時段，街道兩旁小店小攤的生意很紅火，周圍擠了不少人。攤主們一面應著客人，一面各展神通，手腳煞是麻利。亞連拿到丸子開始吃的時候，斜對面那家游戲廳裏走出來幾個人，歡呼著撥開人群，朝這邊走了過來。瞧那興奮的樣子，大概是贏了不少錢。

走最前面的那個很快來到燒烤攤，大手一揮就讓同伴們點東西。

“隨便吃，我請客！”

亞連望著那人得意的神色和夥伴歡呼雀躍的模樣，只覺這場面幾分熟悉。

一個月前，他也曾以那樣的神色說著那樣的臺詞，那樣一出游戲廳就直奔這裏。仿佛就在昨天。

剩下的糯米丸子變得索然無味，亞連草草吃完就結了賬，逃也似地離開了。

他還想起了那晚的歡聲笑語，想起了某天某個廣場上散落一地的糯米丸子。

不，那是假的。

就像水珠四濺的竹林中那個男人孩子氣的笑，假的；

就像陰暗狹窄的樓道中那寬厚的背影，假的；

就像讓他親手餵丸子時那滿足的神色，假的；

就像把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時那霸道的承諾，假的；

就像於漫天星光下十米高空中那深情的一吻，假的；

就像在昏黃路燈下那跨過來的一大步，假的；

就像從背後擁他入懷時那醉人的歌聲，假的。

溫柔是假的，體貼是假的，踏實的懷抱是假的，緊握的雙手是假的，那暗金色眼睛裏時常浮現的寵溺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亞連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仿佛要把那些矯揉造作的假象通通甩在後面，直到不小心撞到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他才連聲道著歉停了下來。

“小朋友，要不要和你爸爸來拍張照啊？”

這一聲吆喝，穿過嘈雜的人群，穿過無數的你言我語，清晰地傳入了亞連耳中。

在那裏，一個年輕的男人抱著個手拿奧特曼模型的小男孩站在花壇前，照攝影師的指示調整著姿勢。

亞連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看著男人和小孩在鏡頭前神采飛揚，看著他們挑選照片，看著他們一同離去，看著攝影師繼續朝來往的路人熱情吆喝。最後亞連轉過身，朝某個方向走去。

他想去一個地方。

這裏的草坡很幹凈，略陡，白天可以曬太陽，晚上適合看星星，但不知為何一直沒什麽人。草坡下面是個噴泉池，雖然比較偏僻，但不像中心廣場的地下噴泉需要考慮行人，它是全天開放的。

亞連繞過草坡，從一側的階梯慢慢走下來。噴泉歡快地在陽光下跳動，池裏很幹凈，還能看到水柱在池底的投影。迎著陽光閉上眼睛，耳邊是輕微的水聲，他安靜地站在那裏，緩緩摩挲手中的物件。

然後他將其從口袋裏拿了出來——是那個金色小球。

他擡手，輕輕一擲，小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金色的拋物線，咕咚一聲落入了水中，帶著小串氣泡，緩緩下沈，最後安靜地躺在了池底。

“再見了，蒂姆。”

亞連看著它，念出它的名字。那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也不會再有人知道的名字。

沒再多看一眼，他便轉身離去，走得堅決。

被遺棄的金色小球孤獨地躺在水中，陽光透過水波鋪下來，散成淩亂的一片，忽明忽暗地覆在小球上。偶爾有水珠濺下來，落在水面上，點破了小球的影子，就像碎了一樣。

或許它將要在這裏躺上很久很久，久到它生銹，變形，散架，最後被清理水池的工人隨手扔進垃圾桶裏。

在一成不變的水聲映襯下，周圍顯得很安靜，靜得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近，更近，很快就到了池邊，然後是嘩啦一陣水聲打破了平靜。

接著水聲很快就息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也漸漸遠去，一切很快又恢覆了剛才的樣子。除了地面的水跡，和空無一物的池底。

水波在陽光下慵懶地搖晃，將淩亂的光斑重又鋪散在池底，四周依然靜得安寧，仿佛從未被打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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