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人病房裏很安靜，輸液瓶裏的藥水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滴著，病床上的少女安詳地躺在那裏，呼吸均勻，像是熟睡一般。

站在一旁的祖醫生取下聽診器，將驗過瞳孔收縮的小電筒放回口袋裏，深鎖著眉頭。檢查剛剛結束，依這位老醫生的神色來看，情況似乎並不樂觀。

“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嗎？”雖是問句，但考姆伊也已大概猜到了答案。

祖醫生點了點頭，半晌，又以令人信服的語氣安慰道。

“雖然還未清醒，但情況已經比昨晚穩定很多了。再觀察些天吧，她也需要休息。”

醫生鼓勵地拍了拍考姆伊的肩膀，離開了病房。

年輕的本部直屬長官緩步上前，凝視妹妹的睡顏許久，然後撥了撥她額前的發絲，動作極輕且寵溺。

高強度心裏暗示下的精神紊亂，這是一連好幾個醫生都對李娜莉的病情一籌莫展之後，那位經驗老道的祖老師得出來的結果。這種催眠術既依賴施術者的能力，又可由人的戒備心和意志力所抵抗，且抵抗得越強，受強刺激後深度昏迷的危險也越高，甚至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誰也沒有料到諾亞那邊居然還有這方面的高手，昨晚得知這一消息後，考姆伊有種被結結實實砸了一拳的感覺，而上級那邊擔心的卻只是當初斯曼被俘時損失了多少情報。

假若斯曼真是將一切帶入了墳墓，他們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嗎？

考姆伊輕輕合上房門，也不理會門邊向自己敬禮的警衛，徑自離開。

走過醫護區轉角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光線偏暗的走道裏，一頭銀發的少年靠墻站著，腳底在光潔的地板上來回摩挲，像是在躊躇著什麽。

“亞連？”

少年聞言擡頭，看到考姆伊後便轉過身來，猶豫著開了口。

“考姆伊，我……”

是想來看李娜莉的吧，明知道不被允許。

“會沒事的。”考姆伊笑著打斷他，“我們家李娜莉最勇敢了，這點小事難不倒她。放心吧！”

他說得篤定，末了自己還信心滿滿地點點頭。

亞連卻高興不起來。這種時候心裏最著急的，其實正是對面這個一直極疼愛妹妹的人吧。而現在卻是他來笑著對自己說“放心吧”，實在有些殘忍。

“這不怪你。”像是看出了少年眼中的愧色，考姆伊又用同樣篤定的語氣說道，“那些捕風捉影沒有真憑實據，就永遠都只是捕風捉影，你自己好好休息就行，別想太多。”

亞連身在諾亞一個多月，監聽記錄裏並沒有過任何被催眠或受到心理暗示的跡象。本該是個令人心安的好消息，至少在他這邊並沒有讓羅德問去什麽。但高層們卻不這麽認為，他們只覺得一早就清楚亞連底細的諾亞一方不可能這麽沈得住氣，放著這麽絕佳的一個機會卻不下手。有羅德那麽方便的能力，首先就該對亞連用上的吧？更何況亞連手裏還有著關鍵的聖潔。所以這一個多月的相安無事甚至最後的全身而退都非常可疑，在未查清之前，任何人都不可放松警惕。

這些話，幾乎都要在考姆伊的耳朵裏磨出繭了。

至於他和祖醫生一致認為的“亞連的警惕心不那麽容易被突破，而且有聖潔的強磁場幹擾，催眠效果也會大打折扣”這一論調，就早已被高層們拋諸腦後了。

“最近……有諾亞的動向麽？”亞連看似隨意地問起，但攥起的手指卻暴露了他的心境。

“亞連……”考姆伊似是嘆了口氣。

“如果有任務需要，”亞連直視著他，很是認真地說，“我願意去。”

“你應該明白……”

“是的我明白。”亞連並不避諱，“我明白現在不被教團信任，我明白這一切是因我而起。但我更明白，如果再繼續這樣無所事事下去，如果再不做點什麽，我會被這種陰魂不散的無力感逼瘋的！”

少年語氣急促，呼吸因激動而略有些不平穩，鴿灰色的眼睛裏似有團蒼白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考姆伊看著那團火焰，不知該說些什麽。

“讓我去吧，他們不是要搶聖潔嗎？讓我去做誘餌，不管他們是要抓要殺總之會被引出來，只要事先擬好計劃設置好埋伏，一定……”

“那你呢？”考姆伊打斷他，“如果再落到諾亞手裏，你覺得還有多少生還的可能？”

“我不怕，”亞連固執地辯解，“只要能給他們重重一擊，做什麽我都願意。而且我也沒那麽容易被幹掉，之前是疏忽大意，再遇上的話我一定能……”

“亞連，先不要想這些好嗎？”考姆伊扶住他的肩，“剿滅諾亞不是一時半會的事，就算要做也得先把自家的陣腳穩住。”

“可是……”亞連剛要開口，對上考姆伊的目光時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他垂下眼簾，放緩了聲調，“對不起……”

情報局裏一直流傳著這麽一個說法：有兩種征兆可以說明要出大事——其一，庫洛斯回局裏；其二，張莫不在局裏。

那個永遠讓人捉摸不透的局長暫且不談，這後一句顯然已貼切地證明了莫在局裏的不可或缺。所以這位「不可或缺」在不眠不休地奮戰了48小時後，依然趴在辦公桌上奮筆疾書。

“電話響了。”芙將一疊剛整理出來的文件放到桌上，在電話鈴響了第八遍的時候這樣提醒道。

“別管他。”莫頭也不擡，“或者你幫我接，就說我不在。”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芙拿了個蘋果坐進沙發裏，一臉事不關己，“他們還怕找不著你？”

“唉……”莫垂下腦袋胡亂地撓了通，一副“饒了我吧”的模樣，“煩死了，我要跟庫洛斯換！”

“那也得在你能找得到他，並且有本事把他一直關在局裏的前提下。”芙一語中的。

莫終於以一副投降的姿態拿起了聽筒。

“餵，是我。對，還在整理，醫院的部分資料還……這個……恐怕時間太緊，現在還不……是，我明白了。”

聽筒被放回原位，辦公室裏恢覆了短暫的安靜。

“怎麽？”芙瞧見了對方眉間的不平整。

“又是來問聖潔第二性能研發進展的。”莫靠回椅背上，“奇怪了，之前亞連出任務的時候就算了，現在短期內都在局裏，怎麽也這麽急著做定位跟蹤實驗？難不成要給他新任務？不可能吧，將軍怎麽會放得下這心……”

“你管他，反正現在沒這閑工夫，要做讓他自個兒來做。”芙掂了掂手裏的蘋果。

“也是。”莫聞言點了點頭。

“快幹活吧，我先走了。”芙將手裏的蘋果朝莫扔了過去。

“哦。”莫接住蘋果，瞧了會，像是想起了什麽，“你說……會不會將軍其實是個跟蹤狂？”

剛要出門的芙轉過身，斜眼看著他。

“當我沒說。”莫立馬自覺地低頭看文件。

魯貝利耶放下電話，右手食指在辦公桌上一下一下地輕點，這是他在思考時慣用的動作。不一會兒，他又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線路很快接通了，那頭響起一個清亮的嗓音。

「將軍。」

“還要多久。”

「半個月。」

“嗯，務必回收幹凈。”

「是，將軍。」

掛斷後，魯貝利耶又盯著電話看了會，然後從抽屜裏拿出個錄放機，放在桌面上，摁下幾個按鈕。經過消雜音處理後略有失真的音色傳了出來。

「你叫什麽名字？」

「跟我走吧。」

……

「你的手怎麽了？」

……

「鬼牌啊。」

……

「你的父親，很愛你啊。」

……

「從一開始你就是個餌，一個順藤摸瓜的餌……」

……

錄音沙沙地播放著，魯貝利耶點著座椅的扶手，眉頭越蹙越緊。

也許……他們真的已經知道了？

該死。

他略顯煩躁地一錘扶手。

上次的暗殺行動中如果是把兩個人都給了結了，也許還不會有這麽多麻煩事。

“亞連·沃克……”魯貝利耶像是望著很遠的地方，自言自語，“這顆定時炸彈，還剩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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