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溫偏暖，濕度宜人，空氣中彌漫的水汽緩緩吸走了身心疲勞，為每個細胞註入新鮮活力。

休閑中心的按摩師手法很好，力度恰到好處，姿色也是恰到好處。但這位客人卻似乎對此沒什麽興趣，只仰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無甚表情。一位侍者走上前，敬了個禮，也不知對方能不能看到。

客人沒什麽反應，侍者看了眼一旁的按摩師，然後俯下身子在對方耳邊低語了幾句。

這次客人睜了眼，緩緩坐起身，支走了按摩師。

“讓他等著，我一會過去。”

說著就站起身來。

侍者領命而去，另幾位服務生很快走上前為客人遞毛巾和浴衣。

龍頭第二十次朝門口方向看的時候已經喝下了整整三杯熱茶。所以當第四杯被擺在面前的時候，他看著那在溫水中充分舒展的墨綠色茶葉有些反胃。

但不論是茶室裏的溫度還是濕度都有些讓人煩悶，雖不及按摩室裏的程度，卻也還是讓人口幹舌燥。於是他又端起茶杯往嘴裏灌。剛喝了兩口就聽到開門的聲音，龍頭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說將軍，你可真是讓人好等啊。”

對方走到對面的沙發前，兀自坐下。

“說吧，什麽事。”來人雖穿著浴袍，卻舉手投足間全是軍人特有的板正，不茍言笑。

又是這副官架子。

“什麽事你應該心裏有數吧？”龍頭明顯不悅，“我幫你約人，買那殺手蹲點，結果居然是為了給你們做靶？這事我要擔多大風險你知道嗎？要不是幸好糊弄過去，諾亞第一個要懷疑的就是我。這麽大的動靜，一開始你可一點沒說。”

“那你現在不是也知道了。”魯貝利耶筆挺地坐在沙發裏，面無表情。應付這些個豺狼絕不能給他們好臉色看，誰拳頭大誰就是老大，一旦示弱，他們才不把你放在眼裏。剛才故意拖延時間晾他一會也是為了這個。

“而且那人也已經處理掉了，你還有什麽好抱怨的？原本也是順道幫你除個眼中釘，這會便宜都占了，倒還跑來興師問罪？”

“這算占的哪門子便宜！”龍頭面有慍色，“一樁歸一樁，我是看那家夥不順眼，但也不至於為這就去得罪諾亞的人。道上有道上的規矩，你這麽一攪合，我這邊可不好做。最開始就說好了各取所需、互不幹涉，你讓我幫忙的時候怎麽不考慮下我的處境？”

“那你怎麽不解釋一下，為什麽擅作主張讓諾亞抓人？”魯貝利耶忽然擡高音量反問，一句話堵得對方語塞，“第一，我只叫你讓斯曼·達克這個人在最短時間內從世上消失，沒讓你幹多餘的事！第二，請更正一下你的說法：不是「幫忙」，是拿錢辦事、各取所需。”

“哼，你也沒說怎麽個消失法。”龍頭不以為然地一攤手，“反正讓諾亞咬住的人就不可能活命，誰動手不都一樣……”

“是你不敢動手而已吧？怕動了諾亞惹禍上身？”魯貝利耶眉頭一挑，譏諷地瞟了對方一眼，“所以還做了個順水人情？”

“怕？老子就沒怕過誰！”龍頭也擡高了嗓門，粗魯地把腳往茶幾上一擱，“行有行規，弟兄們拿多少錢辦多少事，犯不著為了這麽一筆小生意和諾亞結下梁子。”

“說了半天，原來就是嫌錢少。”魯貝利耶朝身後的侍者一擺手，服務生就提著個黑皮箱走上前，放在茶幾上打開。

一摞摞碼得跟磚頭似的紅票子整整齊齊躺在裏面，散發著沁人心脾的味道。這股味道似乎比先前那幾杯熱茶提神醒腦得多了，龍頭的面色明顯緩和了不少。

“算你懂規矩。”龍頭看著服務生將皮箱扣好，放進準備好的保健品包裝盒裏，略帶得色地一挑眉，“說起來，你這手段不賴啊。那小子好歹也給你賣命了這麽些年，又是臥底又是散播假情報的，說滅就滅了。過河拆橋，做得不露聲色，還真不輸我們道上。”

“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還有……”不茍言笑的男人側過頭，以一種俯視的姿態盯著已經站起身的黑幫老大，“別以為你幫了我多大忙。要真算起來，當年把你從牢裏弄出來的人情，這些都還不夠還的。”

剛要邁步離開的龍頭面色一沈，回視了對方一眼，之後冷哼一聲，便拿錢走人。

魯貝利耶收回視線，直到房門合上也沒再多看一眼。來休閑中心的人都要從裏到外換身衣服，不用擔心他耍什麽把戲。

“將軍，這是下一批死囚的名單。”一位侍者走上前，遞過來張單子。

沙發裏的人擡手接過，視線從一排排名字上掃過去。

“太多了，叫他們分散點。”

“是。”

夜已經很深了，黑暗如一襲厚重的被褥覆蓋著整座城市，無數螻蟻沈眠其下。

當然也有例外。

亞連睡眠不佳已經不是第一天了，某種煩躁壓抑的情緒一直糾纏著他，今晚也不例外。輾轉反側了一陣之後，亞連決定放棄徒勞的自我催眠，上了樓頂。經清涼的夜風這麽一吹，感覺又清醒了不少。今晚更不指望睡著了。

租住的公寓離教團總部不遠，從這個角度望過去，還能依稀分辨出教堂屋頂十字架的輪廓。東面還有另一座小型的老教堂，由於廢棄多年，如今已成了流浪兒們的避難所。教團的情報局就在那下面，通過地道與總部相連。

大夥兒現在都在做什麽呢？睡著了？還是在加班？亞連俯著欄桿，將下巴擱在手背上，遠遠望著那幢漆黑的房屋。

深夜裏，會不會有誰正在為某個逝去的同伴而傷心落淚？

一想到那張滿是血汙的笑臉，亞連就有著深深的負罪感。如果自己能更堅強一點，更果斷一點，如果早一點出手，如果……

可惜現實只有殘酷，沒有如果。在最後一絲希望破滅的瞬間，那個人居然只有輕巧的一句“啊，抱歉，一時手癢了。”

而且還在笑？

笑得若無其事，笑得雲淡風輕，笑得就像在對他說「我們回家吧」那時候一樣，就像說「這就是我的終點」那時一樣，就像牢牢捂住他的手掌哈氣那時一樣……

還能怎樣呢？他只不過做了殺手該做的事，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

可為什麽，會有種被欺騙的感覺。

欺騙？自己怎麽會想到如此滑稽的說法，到底是誰對誰？他們之間除了欺騙，還能剩下什麽。

諾亞的人大概還不知道，有多少秘密都隨著那一鏢被帶進了墳墓。

也不知，教團那邊會有怎樣的反應？

消息一直是從芙那裏知道的，而自從這次的事發生以後就沒再碰到過她。更何況，在這種敏感時期頻繁地跑去街上閑逛顯然也是不明智的。

上次芙叫他單獨約緹奇出來，本以為要有所行動，結果那晚卻風平浪靜地過去了。是臨時任務變更？還是……

不可能的，那家夥厲害得跟母老虎似的。

亞連趕緊揮走腦中不吉利的想法。

吹了一陣冷風後腦袋有些發沈，些微睡意終於大駕光臨，這讓連日失眠的人很是快慰。

樹木在夜風中的沙沙響聲本不算大，但在這靜謐的夜裏卻顯得格外清晰。一只黑貓在街道旁悄然掠過，輕巧地一縱身就上了屋頂，轉眼不見。下一秒，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門口。

積攢的睡意瞬間消失不見，剛伸了一半懶腰的亞連猛地就僵住了。

空蕩蕩的街道只鋪了層極薄的月光，老教堂如一只被遺棄的老狗般頹然蹲在那裏，了無生氣。屋影幢幢，不見半個人的影子。

是看錯了嗎？

亞連一下子變得異常清醒。雖然光線暗時間短，看得不太分明，但那一瞬間他只想到一個人。

緹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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