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叫我來這？”緹奇駐足游樂場的中央噴泉旁邊，有些好奇地問道。

“幫你慶祝，”亞連指著對方的右手，答得理所當然，“終於痊愈了。”

緹奇擡起自己的右手瞧了瞧，眉梢一挑。

“所以呢？一般說來，慶祝不是都請吃飯的嗎。”

“那……再請你吃糯米丸子？”

“饒了我吧。”緹奇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所以啊，走吧。”亞連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拉起緹奇的手就往人群中走。

這家夥，學會主動了？緹奇略為意外地一笑。

“你在看什麽？”

“哦……沒什麽，”正四處張望的亞連收回了視線，“今天……好像比上次人少一些的樣子。”

“是嗎？”緹奇向周圍望過去，又很快被亞連叫住。

“沒什麽，也就隨便說說而已。”少年笑笑，“走吧，去哪兒玩？”

緹奇認真地看了少年一會兒，做出思考的樣子。

“那……去那邊，找上次沒玩過的。”說著就指向人群外的另一條路。

那邊游客倒是真不多了，亞連這樣想著。

“緹奇……”

“嗯？”

“你傷好以後又要開始工作了吧？”亞連試探著問，“要我做什麽嗎？”

“工作啊……還真不少。”緹奇不緊不慢地走著，沒有回頭，“不過放心吧，暫時不會丟給你什麽麻煩的任務。”

“這樣啊……”亞連沒再說什麽，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人群。

“怎麽，開始積極找活幹了？”緹奇回過身，略帶讚許意味地撓了撓少年的頭，“不錯不錯。”

亞連乖巧地應聲笑笑，然後就看到緹奇停下了腳步。

“到了。”

眼前霓虹如星，柱子上色彩斑斕的小燈在輕快的音樂聲中明滅交錯，頂座邊沿垂著的幾圈鎖鏈上也點綴著細碎星光。門口售票廳的招牌上寫著四個圓潤的大字——“旋轉秋千”。背景是幾個誇張笑著的娃娃臉。

這裏的游客不多，還空著好些位置，所以暫時沒有開動。

“緹奇，”亞連拿起一束鎖鏈，下面連著幾個安全扣，“這個要怎麽坐？”

完全沒有椅子。

“這個秋千不是坐的，”緹奇將腳套進環裏，“是站。”

“誒？”

這時候已經有管理員過來幫忙，亞連老實地按對方指示將雙腿固定，扣好肩背上的護具，一邊聽對方介紹說無座是這個旋轉秋千的特色。

“放松身體，會更有飛的感覺。”緹奇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提醒他，“而且這裏的秋千飛得很高。”

“哦……”亞連身上的安全扣已經固定好，看著管理員離開場地，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誒，那緹奇你是怎麽……”

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他一般是不會來這種地方的吧？

還沒等亞連看清對方若有若無的笑容，旋轉秋千已經開動，游客們隨著一束束鎖鏈緩緩上升，飄了起來。

這裏的秋千的確很高，才不一會兒，售票廳的招牌就已退到了腳下很遠，身體在離心力的作用下漸漸向外圍擡高。周遭景物變換，附近的夜色盡收眼底，晚風徐徐，吹拂著全身，人不自覺地就放松下來。

真的很舒服。

“張開手臂，”緹奇在一旁提醒著，“放心，鎖鏈拴著很安全，試試松開手。”

說著就自己先做了示範。

雙臂微微擡起，男人絕好的身形沐浴在夜風中，隔著襯衫勾勒出頎長的線條，如一件活生生的藝術品般。在最外圈的亞連也試著松開了手，感受輕柔夜色與那逐漸蔓延的松弛感。就像在飛一樣。

每束鎖鏈之間都隔著固定的距離，繞著同樣的圓心一齊旋轉，所以不論怎樣飄都不會互相碰撞交錯。很安全。

鎖鏈平緩地旋轉，忽高忽低，他們離地面的距離也忽遠忽近。亞連看著左邊的緹奇，他閉著眼睛，任風拂亂頭發，抖動衣襟，顯得很享受。他的右手微微攤開，就在很近的地方。傷口愈合後留下的那道漫長的疤痕，看得清楚。

亞連忽然想伸手過去。去觸摸一下那只手，或者那道疤。

於是他就這麽做了。緩緩伸過去，伸過去……

霓虹閃爍，轉速隨著輕盈的音樂變換。亞連的身子緩緩降下幾分，朝著身邊的人，像是近了些。而那裏也同樣微微一降，那只手就那麽遠了。

其實，距離並沒有改變過吧。

什麽都沒變。一直沒變。就像這兩條軌道一樣。

亞連停下了伸過去的手，回頭望著腳下匆匆掠去的地面，心下默嘆了口氣。不願再多想，他迎著夜風慢慢合上了眼睛。

而剛要垂下來的指尖卻又觸及了些許溫度，那只手就這麽握上來了。十指交錯，由指尖摩挲至根部，然後緊緊扣住。那個男人的溫暖就這樣從掌心毫無保留地流淌了進來。

“手短夠不著嗎？”溫柔的男低音從身邊傳來，“要長個啊少年。”

亞連想回幾句，卻發現最抵觸別人說他個子小的自己此時倒沒了脾氣。

“管理員說不要亂動，”亞連將目光拋向外面，“不安全……”

話音未落，手上傳來些力道，兩束鎖鏈忽然就靠近了。撲面而來的冷風被踏實的體溫所取代，少年已然被環在了男人臂彎裏。

又來了，這個男人總是對任何借口都不予理會。

“有我在，不存在不安全。”他這樣說著，自信得霸道。

那如果，不安全的正是其存在本身呢？

“有樣東西，一直想找你要。”緹奇突然這樣說道。

“嗯？什麽東西？”亞連打量著近在咫尺的人。

對方沒有說話，眼中的笑意愈加深沈。月色輕柔，忽明忽暗地在眼角投下剪影，落在那顆淚痣上，男人精致的面龐在眼前漸漸放大。

亞連已經猜到對方接下來會做的事，他想逃，他應該逃。

可他卻沒有動。

月光下，他看到了對方暗金色眼睛裏印出的那個慌亂的自己。

男人的唇溫軟有力，恰到好處地覆上來，帶著獨有的煙草味道，吮吸著那稚嫩的溫度。

一片朦朧之中光華流轉，周圍的霓虹與夜色飛速向後撤離，所有的色彩似都化作了蒙昧不清、明暗交疊的霧氣，升騰在兩人周邊，被疾風一層層吹散，又一縷縷聚攏。兩人的發絲在風中糾纏，原本反差強烈的黑白兩色，也在這黯淡的光線之下辨不分明。色澤、明暗，一切都在變換，唯獨不變的是唇間那交融的溫度。

夜色裏，星光下，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在高空中交疊。無聲地，靜靜地，繞著同樣的圓心盤旋於風中。

就像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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