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走道，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行色匆匆。這裏，很久沒來了。

“拉比？”莫推門出來的時候有些意外，“今天怎麽有空回來看看？”

“是公務啦公務。”火紅頭發的少年咧嘴一笑，“林克有其他任務，換我來拿資料。”

“噢，我整理好了都。”莫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上下打量了會對方，“好像長高了？”

“當然，別看我這樣，在那邊也是有註意鍛煉的。”拉比揚了揚手中的東西，“謝啦！”

本該是結束對話的語氣，但兩人都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

“然後呢，這次又是什麽命令？”莫抱臂靠著門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還用問嗎，”拉比一副你明白的表情，“別理那些老頭子，好好幹吧。哦，還有件事。”

“什麽？”

“庫洛斯局長的下落有沒有消息？”

“沒，一點都沒。”

“哎，我也猜到了。”拉比同情地看著這位技術部長，“真是難為你們了。”

“算了吧，早就習慣了。”莫倒是看得開。

這位情報局局長從來就沒把什麽高層的命令放在眼裏，他就是這麽個我行我素的家夥。

從技術部出來以後，拉比特意繞遠路在局裏走了走。

這裏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即便老大經常不在家，局裏也依舊運作如常，秩序井然。這很大程度上都要歸功於莫和芙的管理，又或許正是因為有他們兩個人坐鎮，那個不務正業的局長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經常鬧失蹤。

一路上見到了不少熟人，拉比都笑著打招呼，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一幫小破孩在走廊上奔跑嬉鬧最後被局長拎去罰站的時光。

這條向右邊的走道是通向圖書館的，算是自己去得最多的地方了。那時候在書堆裏一泡就是好幾個小時，經常把書架上的書弄得亂七八糟的，最後局長就幹脆讓自己在那裏做了段時間的管理員。

前面直走是去食堂的路，那裏可是亞連的天堂。和那個大胃王一起吃飯頗有刺激食欲的效果，在他的字典裏是不存在沒胃口一說的。亞連那無底洞似的胃也充分滿足了廚師傑利的職業成就感。哦對了，曾經還舉辦過一次吃丸子大賽，冠軍得主自然是沒有懸念的。那次也是亞連剛來這裏時的歡迎會，好像是大家聽說了他為父親的事悶悶不樂，就一起想了這麽個法子。

下了樓，就是喜憂參半的修煉場了。小時候，大家在這兒可沒少被修理，沒有一次來這兒不是鼻青臉腫渾身酸痛地回去的。可是當大家都累得不想動了，一起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的時候，又真是說不出的快樂。而之後的晚飯也總是吃得格外的香。

印象中，有個人是最常來這裏的。但他更喜歡一個人來，經常來，有陣子甚至天天都來。這個習慣他大概還一直保留至今吧。不過今天卻沒看見他的身影。

修煉場往後就是情報局A區的盡頭了，再過去就是B區。那裏雖說也是情報局的管轄範圍，但事實上真正控制它的卻是高層的那些家夥。或者說白了，就是那位將軍。至於那機構都幹些什麽，試驗、半成品、秘牢，那些東西他不想知道。

剛想遠離那個本能上反感的地方，拉比忽然就望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是他？之前聽斯曼說有事找他，還以為已經出去做任務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

不，應該說……為什麽偏偏是在這裏。

“優——”

“別叫我名字。”

一邊是從不讓人叫自己的名，一邊是百折不撓地偏不改口，這兩個人的對話永遠都是如此開端，這麽多年都沒有變。

“為什麽你會在……”拉比只問到一半，就看清了對方制服衣領下，那隱約可見的傷痕。

燒傷。

“這是……”拉比一驚，只消瞬間就大概猜到了原委，“還在繼續嗎？難怪經常不見你……”

“當做什麽都沒看見，”不等對方說下去，神田就冷冷地打斷了他，以不可辨駁的語氣，“不然砍了你。”

不是商量，更非請求，這個永遠冷漠孤傲的人只簡單一句命令就劃清了對話的界限。固執如他，一旦決定的事從不容任何人插手。

“亞連還不知道吧。”然而從紅發少年嘴裏冷不丁冒出的這句話，還是讓擦肩而過的人停下了腳步，“是他們的意思，還是你自己……”

神田沒有說話，未幹的細密汗珠還掛在臉上，看起來頗為疲憊。之前走路的步子也不是很穩，像是剛剛生了場大病一般。

“亞連不會希望這樣的。優，你難道還對那時候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神田不耐煩地結束了對話，“少多管閑事！還有……”

男人邁步離開，空氣中只留下那冰冷的聲線。

“再敢叫名字，砍了你。”

……

神田回到房間的第一個動作是躺倒。連燈也不開，幾乎是癱軟在床上。無可抵擋的疲憊。

今天依然沒多少進展，反覆測試的結果終究不過是又添上一些新的傷痕。排斥反應在遇到電流之後愈加強烈，幾次下來就留下了數不盡的燙傷燒傷。

可這些又算得了什麽呢？和那些已經腐爛發臭的屍體比起來。

盡管要忍受無止盡的酷刑，盡管屢屢傷得體無完膚，盡管始終看不到結束的希望，但他畢竟是活下來了。作為第三實驗室裏唯一的生還者，存活至今。

所以這算是幸運嗎？上天還真是給了他一個好大的恩賜。

其實，在承受過那種試驗之後還能夠生還的奇跡，原本有兩例。他神田優是其中之一。而另一例，早在許多年前就已化為了白骨。

「爸爸說，會直接稱呼名字的，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

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白癡豆芽菜在許多年前曾經這樣對他說。

“所以，看來你有著很要好的朋友呢。”

那雙稚嫩的眼睛裏盛著最為純凈的顏色，以及過分的真誠與羨慕，太過刺眼。

“你好，我叫亞連·沃克。你呢？”

那個也許是陽光明媚的下午，在從來見不到陽光的地下修煉場裏，小男孩這樣說著，向剛經過一番格鬥後滿身塵土的他伸出了一只幹凈的小手。那樣溫暖的微笑讓他有了見到陽光的錯覺。

不該有的錯覺。就像陽光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他討厭他。說不出為什麽。

“你好！他叫神田優，我叫阿爾瑪，嘿嘿。”旁邊那個煩人的家夥永遠都這麽多嘴，“你也是優的朋友嗎？”

無聊的擅作主張，還有憑什麽加上“也”？

他並不知道這個傻乎乎的小鬼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修煉場的，只是在和阿爾瑪說是練習也好單純幹架也好反正就是打得不可開交章法全無的時候，突然就聽到了意外清脆的笑聲——就是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蹲在一旁看得起勁的小鬼發出來的。

那雙灰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滿滿都是明亮的色彩，他真不明白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有個互毆的對手有什麽好羨慕的。

“讓開，別妨礙我修煉。豆芽菜。”不明白歸不明白，反正他就是討厭這個小鬼，討厭他刺眼的明亮，討厭看到他出現在這裏。

這個地方不是這種軟塌塌的小屁孩該來的。

“什麽豆芽菜，我叫亞連！亞連·沃克。”小鬼明顯很不滿，“剛剛有告訴過你的。”

他不想理他，不想說話。

但小鬼還是經常來，幾乎天天來。甚至有時候也會在食堂看到他坐在鄰桌狼吞虎咽，會在過道裏看到他滿目愁雲像沒頭蒼蠅似的到處瞎躥。

教團什麽時候收留了這麽一個傻小子。

“那個叫亞連的小家夥又來了，”阿爾瑪指著場邊，小鬼正坐在那裏和另一個紅頭發的小孩聊著，聽得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

神田一早就有註意到，只是一直想忽略掉這個存在。

“說起來，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優你給人起綽號誒。”阿爾瑪好奇地瞅著他，小撮額發投下的剪影剛好覆及鼻梁上那一橫細細的疤痕。

“那個小孩有什麽特別的嗎？”

“沒什麽。”神田擺好架勢，目不斜視，“討厭而已。”

“哈哈，優你討厭的東西太多啦。”阿爾瑪狡黠地笑笑，揮手飛來一拳。修煉就又開始了。

這個修煉場裏都是些教會在街頭巷尾撿回來的流浪兒，教團給他們提供住所和食物，相應的也就從他們之中培養戰力。

同時，也作為實驗材料。

小孩的免疫系統功能尚未發育完全，試驗時產生排斥反應的程度也就會相應地低一些。但即便如此，修煉場裏的人數依然在一天天地減少又增加，增加再減少。

到這時，與他們同期被送進來的那一張張稚嫩面孔都再也看不到了，就只留下他們倆。

“我覺得，他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呢。”阿爾瑪今天的對練很認真，拳腳犀利，防守滴水不漏。

神田沒吭聲。一臉我不需要什麽朋友的冷漠樣。

“優，”阿爾瑪叫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會寂寞嗎？”

神田依然沒吭聲，一副這什麽鬼問題的樣子。憑著多日來的默契，問話的人顯然也明白對方不會回答。

“吶，如果換做是我，可能會誒。”

這是阿爾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那張總是粘在身邊一聲聲叫他優的笑臉。

也許是太累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隱隱作痛。神田拖著疲憊的身體爬起來，打算去沖個澡。拉開櫃子找換洗的衣物，翻了一陣之後他停下了動作。

原本好像是壓在底下的那張……

算了，大概記錯了吧。反正那種東西留著也沒用。

神田拿好要穿的衣服，將其他的放回去，蓋住了空白的櫃底，然後啪嗒一聲關上櫃門。

興許哪天打掃房間就又冒出來了。

浴室響起沙沙的水聲，房間內唯一的光亮從裏頭滲出來，暈染在磨砂玻璃上，被水汽淋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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