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連走在人潮湧動的大街上，腳步很快。

不是因為習慣，也不是趕時間，更不是肚子餓了食欲迫切——他只是想甩掉後頭的幾只跟屁蟲。這些人本事還真不賴，可以一直保持二三十米的距離掩藏行跡卻不會跟丟。

這也難怪。經歷了這麽些事，千年伯爵若是還對自己一百個放心那可就太不正常了。

已經很久沒回過教團了，本想試著悄悄回去一趟，但看這情形，現在回去顯然是不明智的。亞連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剛轉過街角，就和對側的人撞了個滿懷。

“抱歉抱歉，我剛才沒看路。”一直心事滿腹的人連聲道歉，趕緊蹲下去幫忙撿對方掉了一地的東西。

“沒關系，少年。”對方拾起掉在地上的顏料盒，沖亞連友好地一笑，瓶底厚的渦紋圓眼鏡折射著陽光，看不清眼睛。

“誒？你是——”亞連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個畫畫的大叔！”

緹奇今天沒任務，手上的傷也好多了，天氣晴好，於是就起了興致。

也許沒有幾個人會相信一個拿錢辦事、於分秒間奪人性命的殺手會對平心靜氣坐上一整天也不一定能作出一幅來的油畫感興趣。可緹奇米克就恰恰是這樣一個人。

不單畫畫，他還懂音律，拉得一手好琴；閑暇時愛看點書，涉獵甚廣；對葡萄酒的學問也挺有興趣，收藏了不少名酒；在料理方面也同樣有些心得。

諾亞的幾大幹將在平素閑聊時一提到緹奇，都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懂生活的人。

哦，除了某個牙尖嘴利的偽蘿莉以外。

“緹奇就是人格分裂，要是把每一個他都當真，那會瘋的。”這是她的評價。

羅德知道，這個男人不只愛玩這些有情調的東西，還喜歡把自己弄成一副市井小民的模樣，去和那些每天只要有飯吃有衣服穿就會非常滿足的小人物瞎混。還美其名曰體驗生活。

去他的體驗生活。那些個小角色的卑賤人生，她羅德大人才沒興趣知道。緹奇總是想什麽是什麽，等新鮮感過了，自然也會厭倦的。

對於這些評價，緹奇始終一笑置之。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有著自己的角色，而他緹奇米克與眾不同的就是，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去扮演很多種角色。站在其他角色的角度來看自己的人生，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由內而外地去欣賞世間的各種角色、各種人生，會讓他有種美妙的抽離感，仿佛身邊這一切都只是本小說裏的故事，而他才是那個知曉一切，始終抱著玩樂態度冷眼旁觀的人。

有時候，緹奇甚至不確定這個所謂的殺手，是否就一定是自己真正要扮演的角色。又或者，會不會一不小心哪個角色演得太過投入，就變不回去了。

緹奇一直覺得，倘若從小生活在一個正常一點的家庭，也許他會成為一個了不得的哲學家。當然，做一個快活自在的民間畫家也不賴。

而就在這個逍遙世外的民間畫家打開他行頭的時候，卻發現顏料用完了。

接著就上演了剛剛的一幕。

看到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走近的時候，心頭一喜的緹奇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叫他，卻沒想這家夥好像沒睡醒似的就傻乎乎撞了上來。

而當那句「大叔」叫出口的時候，意外見面所帶來的好心情就又大打折扣了。

“好巧，我們真的又見面了。”傻小子看起來很高興，“你住在附近嗎？”

“不，過來買點顏料而已。”

“這樣啊。”亞連站起身，將手裏的顏料遞過去，不經意間瞥見了包裝上的牌子和花紋，“這個，看起來好像不便宜？”

“嗯？”緹奇一楞。

是了，這麽高級的顏料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來價值不菲。

“噢，確實挺要命的。”大叔無所謂地笑著聳聳肩，“同時打幾份工攢了好幾個月的工錢，就這麽一口氣給花掉咯。”

緹奇確實會時不時跑去各種工地和農場打零工。當然，為的不會是那點工資，而是樂趣。他喜歡看不同的人不同張臉，以不同的腔調說著不同的故事，並欣然加入其中，結識不同的夥伴。

“那一定很辛苦。”亞連小心地看著他手中的顏料盒，“有沒有摔壞？滴出來什麽的。”

“沒事，”緹奇並沒告訴他沒有人形容油畫顏料會用「滴」的，“不過你如果實在過意不去，要不就幫我個忙。”

“什麽忙？”亞連茫然地眨眨眼睛。

“很簡單，”畫畫的大叔笑笑，“來我家坐坐。”

畫家住的地方在郊外，離上次碰面的那片麥田不遠。一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木屋傍著方池塘，周圍都是開闊的草地，背靠的山坡上是一片鳥鳴陣陣的小樹林。

還真像一個畫家生活的環境。

“這裏除了我沒什麽人來，你可是個難得的客人。”畫家爽朗地笑笑，推開門，將亞連讓進了屋。

不出所料地，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畫板上和墻邊三三兩兩放著的各色油畫，其他就是些簡單的生活必須品，一個所求不多的畫家有這些也就夠了。

“好漂亮，簡直像參觀畫展一樣。”亞連興奮地感慨道。

這些畫有的是建築，有的是田園，有的是小動物，風格不一，形態各異，卻不見有人的影子。

“你好像不怎麽畫肖像？”亞連隨口問道。

“對，我不畫人。”畫家拉開窗簾，讓外面的新鮮空氣透進來，“人是最覆雜的動物，畫不了，得用看的。”

人畫不了？這個新鮮的論調還是頭一回聽說。亞連好奇地看著畫家。

“除非能親自去看，去聽，去了解。否則根本不認識的人，就算畫了也只是張皮。”

而他也不是那種在街頭賣藝、以替人畫肖像為生的畫家。他是自由的，游走於萬物之間，不拘泥於任何特定的具象，所以他不畫人。

亞連看著那些雲淡風輕的色彩，忽然覺得特別羨慕。這是一個生活在正邪恩怨、紛紛擾擾之外的人，不被任何糾葛所牽扯，只依照自己的意願，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他是快樂的。所以應該讓他維持好這份快樂。而自己，則是完全處於另一個世界的人。

“謝謝你讓我來參觀，這裏真的很棒。”亞連真誠地道，“不過我還有其他事，就不打擾了。”

這邊地勢偏僻而開闊，來的時候那些跟屁蟲似乎不便藏身，就不見了。但以自己的身份再繼續待在這裏，只會給這個人帶來麻煩。他不想破壞這樣難得的美好。

畫家也不挽留，只友好地笑了笑。

“沒關系，以後有空的話，歡迎隨時來坐坐。”說著隨手點了根煙。

“好的，謝謝。”亞連禮貌地回答，“那我先走了……”

剛要出門，少年又頓了下，回頭望了望屋裏的油畫，眼中有幾分憧憬的神色。

“這真的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愛好。加油！”

這是少年最後留下的結論，或者鼓勵。

話音剛落，人已離開。

屋子裏煙霧飄然，畫家的視線還停留在掩起的門上。

還真是個……天真的少年。

但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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