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個被人遺忘的地方，沒有歌舞升平，沒有燈紅酒綠，有的只是人去樓空的廢舊工房。已經沒有多少居民住在這裏了，巡警也懶得來這裏耗費時間。這樣一個破敗的地方，倒恰恰方便了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緹奇將機槍調試好，對著鏡筒再次確認目標。

那個龍頭還真磨嘰，暗殺個人還要指定時間地點，得讓他親眼看到。不過雖然每次都要求多多，但該付的酬金倒也都照付——而且數目還挺可觀。所以他的生意諾亞還是很樂意做的。

這次的目標由龍頭親自約出來會面，然後一早埋伏好的緹奇就直接一槍崩了那個活靶子——真是再也找不出比這更輕松的差事了。緹奇甚至都不需要去事先搜羅目標的底細和行程單等詳盡資料。不過在任務沒完成之前，高度的專註和警惕是絕對不能少的，這也是伴隨緹奇這些年鑄就光輝業績的寶貴經驗。

在鏡筒裏可以看到目標已經被龍頭引到了窗邊，緹奇所在的這棟大樓天臺正是最佳的狙擊位置，此時他已經可以完全看清目標的大半張臉：光頭、獨眼、鷹鉤鼻——這張臉在幾秒之後就將屬於一個死人了。雖然很納悶這個倒騰走私生意的小頭目和龍頭這種手攬多家賭場舞廳的老大哥能有哪門子的恩怨，犯得著讓他親自出馬？但這些都不是緹奇要操心的。他現在只需要心平氣和地將十字標對準這顆腦袋的眉心，然後幹脆果斷地……

「手臂放松舉平，開槍的時候穩住不要抖。」

「眼睛盯著準星，這三點重合的時候才算瞄準。」

見鬼了，幹活時心態永遠最平穩的緹奇·米克這時候居然沒來由地想起了某個下午教那傻小子學槍時的情形。玩物喪志啊，要反省，緹奇這樣告誡自己。

陽光有點晃眼，緹奇略微調整了下姿勢。也不知怎的，雖然這次的活兒幾乎沒難度，但他心裏似乎總有點不安穩，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不管它。緹奇摒除雜念，調整呼吸，重新聚焦，十字標牢牢地鎖定了目標的眉心。這時桌對面的龍頭與目標碰了個杯——信號來了。

“謝謝惠顧。”

指節一動，扣下扳機。

也正是這一瞬間，緹奇心念一動——這種野獸般敏銳的直覺曾在危急時刻救過他無數次——他本能地側頭向右一閃，一顆高速旋轉的子彈緊挨著耳廓就擦了過去，近距離的音波震顫甚至引起了短暫的耳鳴。

左側大樓頂層！

緹奇幾乎是在閃避的一剎就判斷出了偷襲者的方位，就地一滾躲到附近的水箱後擡槍反擊——

可還是晚了一步。他只來得及看到一個人影瞬間消失在窗後的陰影中。

而此時，對面三樓那間房裏已經起了響動，兩個保鏢一同圍了上去。剛才開槍的時候受到影響，也不知是不是打在了要害。但不管打在哪兒，現在自己的方位已經暴露，必須馬上撤離！

緹奇將槍械塞進布包朝背後一甩，看準了最安全的路線後立即飛身躥起，向樓下跑去。

下到第三樓的時候兜裏的手機震了兩下，是龍頭來的消息：目標被手下送去醫院，任務中止。

果然沒斃命麽。緹奇稍微鎮定了一下，走到一扇較隱蔽的窗後觀察情況。

龍頭盡管自大，但好歹也是老江湖了，懂得事情的輕重。剛才的信息裏只字不責任務的失敗，是明白現在雙方立場一致，事情失算對誰都沒好處。有他打掩護，自己剛才撤得也及時，這事應該不會有多大麻煩。但最讓緹奇無法釋懷的就是那個神秘的偷襲者。

是哪條道的？怎麽會知道自己在這？處心積慮地偷襲，為何一招不得手立馬就撤了？

諾亞的仇家不少，但敢這麽明著幹的還沒幾個。若是單單針對自己，以緹奇做事之幹凈利落幾乎不可能有紕漏，即便有個萬一留下了蛛絲馬跡也早已滅口。

那會是誰？

正苦思無解中，緹奇看見龍頭帶著幾個保鏢從樓裏走了出來，似乎朝這邊望了一眼，然後一行人上車離開。

今天只能暫時收工了。

走出黑漆漆的大樓的時候，緹奇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原本這時候應該是已經在教那傻小子學槍了，剛剛的意外耗了點時間，現在趕過去還不算太晚。想到一會要見的人，緹奇倒覺得郁結的心情稍有舒緩。

之前為了隱蔽行動將車停得比較遠，緹奇拉低帽檐，在蕭條的小巷之中穿行著，先前的槍械包早已被處理掉，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和普通路人無異，毫不起眼。這裏的居民實在不多，少數幾個冷清的店面裏店主這會都在打盹，還有的就直接閉門不出。所以沒幾個人察覺到剛才發生的小插曲。即便如此，得到一次教訓的緹奇依然保持著警惕，邊走邊留意是否有行跡可疑的人。好在一切如常，緹奇出了小巷走到個略為開闊的小廣場上，一陣熟悉的香味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熱乎乎的蘸醬糯米丸子那就是神的每日恩賜！」

一張滿嘴沾著醬汁，笑得眉眼彎彎的小臉浮現在腦海中。

或許能算個驚喜？

緹奇這樣想著，朝街角的那家燒烤攤走了過去。

“老板，來三……四十，哦不，五十串好了。”

“啊？啊好的！”攤主明顯有些詫異，不單為這打理得頗為體面的年輕人跑來這窮鄉僻壤的地兒買丸子，也為這看起來瘦高的小夥子罕見的食量。

當然，這對攤主大叔來說可是件再好不過的事。

抹了香油的糯米丸子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響聲，勾人的香味很快就溢了出來。緹奇望著那白嫩嫩胖乎乎的丸子，忽然覺得很像某個人。

嗯，想咬一口。

火候差不多了，丸子白色的表皮開始泛出金黃，攤主往上撒了些佐料，然後刷上醬汁。緹奇幾乎已能聽到某人流著口水興奮的歡呼聲。

「緹奇，這是給我的嗎？」

「緹奇，你給我買了糯米丸子？」

「緹奇，太棒了！你要不要嘗一個？」

「緹奇……」

被叫了這麽多年的名字，為什麽從那小子嘴裏念出來好像就聽著格外舒服些呢。緹奇有些得意地這樣想著，接過了已經裝好的一大包丸子，然後就聽到背後有人叫他。

“緹奇？”

不用回頭都能聽出來聲音的主人了。

這算什麽，心有靈犀麽？緹奇將手裏的東西藏低，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方才正想著的那個人出現在自己面前。認出自己後，那張臉上原有的好奇與意外漸漸轉為了笑意，在陽光下顯得暖暖的。

緹奇剛要開口，卻不經意間被對面的什麽反光閃了一下，剎時間渾身一激靈，猛地就朝對面撲了過去。

“小心！”

幾乎就在緹奇撲住亞連的同時，一顆子彈自右手邊呼嘯而過，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懷裏的人似是一僵。

兩人因為慣性而重心不穩，一同倒在了地上，緊接著下一顆子彈險險打在身邊。

“快跑！”一只手緊抓住亞連將他拖了起來，離地的那一晃神，他看見了掉在身旁那個大紙袋裏倒出來的東西。

“彎腰頭壓低，跟在我後面，快！”緹奇拉著亞連朝廣場最近的一個遮蔽處狂奔。

亞連也拼命讓自己跟上對方的步子，子彈還在不依不饒地砰砰打在腳邊，緹奇刻意跑在了子彈飛來的方向，剛好擋住自己。望著這個寬厚的背影，亞連有那麽幾秒鐘的失神。

很快兩人沖到了一幢建築後面，亞連被一下子摁到墻上，沖撞力讓後背被凹凸不平的墻磚硌得生疼，接著那個堅實的背影就靠在了身前，右臂伸過來護住了自己。

失去了追擊的目標後，兩顆子彈又試探性地打在了墻角，然後周遭又重歸了寂靜。緹奇在陰影處朝廣場斜對面的那座廢棄小教堂望去，依稀能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影，看來並不打算善罷甘休，仍在靜觀其變。

廣場上此刻空無一人，只剩了那袋剛出爐的糯米丸子。棕紅的醬汁從紙袋裏流出來，沿著地板的紋理蜿蜒一路，最後才在陽光下緩緩滲入土裏。淡金色的丸子滾落出來，散在地上，還冒著熱氣。

不過就是幾個小錢買的東西，但不知為何，看著那袋被糟蹋掉的食物，緹奇卻有些莫名的煩悶。

又被暗算了。不過這次的情形要嚴峻得多——此時自己已是孤立無援了。

這次來勢很兇，大概遠不只一個人，而且隨時都可能追到這邊來。大腦飛速運轉中的緹奇忽然聽到背後傳來聲低低的呢喃。

“那個大叔……”

“什麽？”

“那個丸子攤的大叔……是不是沒救了？”

大叔？緹奇一楞，朝廣場另一側瞟了一眼，只能看到剛才那小攤邊的地上露出來一只沾了血的手。

這種時候還關心什麽路人甲的生死。如果不是自己靈機應變，那子彈戳中的就不是那不知名大叔的身體而是兩人中某一個的腦袋了。

第二次死裏逃生的緹奇忿忿地想著，快速環顧了下周圍。這條巷子盡頭是個死胡同，能藏身的只有面前的居民房和背後這幢破舊的工廠大樓。在腦海裏粗略估計了下整體方位後緹奇便拿定了主意。

“別管了，快過來。”緹奇拉著亞連閃身進了大樓。

這樓果然是被廢棄掉的，樓裏的擺設雜亂無章地倒在地上，蒙了層灰，大廳中央有個電梯，就停在一樓，看指示燈似乎還是正常運轉的。

但這種情況下乘電梯無疑是自尋死路，緹奇將視線移向樓道，不多時就找到了樓梯入口。

“這邊……”剛要動身，緹奇卻發現那個白色的身影不在旁邊，一回頭就正好看到那傻小子居然進到了電梯裏。

“不能坐電梯！回……”

還沒來得及叫住他，白發少年就又從電梯裏出來了。電梯門在其身後緩緩合上，指示燈出現了向上的箭頭。

“姑且，賭一把。”

亞連沖緹奇狡黠地一笑，跑了過來，身後的指示燈就在這時從1變成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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