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裏采光很差，向上望去只能看到混沌不清的一片，亞連努力辨析著腳下的臺階，三兩步一跨地往上爬，整個過程中緹奇抓著自己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他們……是誰？”這是事起突然之後，亞連首次開口發問。

“不知道。”對方如實回答，“但明顯是要置我於死地，抱歉把你也卷進來了。”

他並沒有問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不，是我自己找來才……”亞連頓了頓，“我看你一直沒來，又剛好收到龍頭的消息，說你……”

“這些有空再說，”緹奇打斷了他，“現在最優先的是甩掉他們。”

每上一層樓緹奇都會從狹窄的天窗朝對面望一眼。當上到第五層的時候，他終於不再往樓上跑，而是拉著亞連走出樓道，向左拐了進去。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間女廁所。

緹奇沖亞連一揚眉，後者心領神會地跟了進去。

這種早已被遺忘掉的地方自然是沒有人的，洗手臺邊的窗玻璃破了一半，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將窗簾撩來撩去。

這場景有點似曾相識。

“這次可是五樓，”緹奇上前拽下窗簾，呲啦一下撕開，“做好覺悟了嗎？”

“從這兒跳下去？”這話出口之後亞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不是這個覺悟，”發話的人用胳膊肘捅破了殘餘的窗玻璃，將撕成一條條的窗簾頭尾打上死結，“是被人發現進了女廁所的覺悟。”

緹奇調笑著，用窗簾布在手腕上繞了幾圈，攥在手裏，另一頭綁在窗框上。

“我先過去，然後你學著我的樣子沖過來，”緹奇拽著窗簾做的繩索，又試了試結實度，回頭沖亞連淡然一笑，“放心，我會接著你。”

說著就縱身一躍，隨窗簾在空中劃出了道黑色的弧線。

“我等你。”

他回頭，在空中如是說。

亞連追上窗前，看到了對面一幢同樣破舊的廠房。兩座建築隔得非常近，由於一樓作倉庫建得較矮些，整棟樓就比這邊低上一截。此時緹奇已經蕩了過去，借著慣性撞破四樓的窗玻璃靈巧地一打滾，成功著陸。

“該你了。”

緹奇從窗後探出頭，沖這邊招手。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這邊，身體略微前傾，張開雙臂擺出一個結實的懷抱。亞連抓住蕩回來的窗簾，上面還有他的餘溫。

“放心，有我在。”緹奇以為亞連是怕了，沈聲鼓勵道，“我會接住你，一定。”

他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亞連沒有說話，用窗簾纏好手臂爬上窗沿，然後用力一蹬。

少年的體重比緹奇輕上一些，很容易就蕩到了對面。眼看對方的懷抱越來越近，亞連突然猛地一驚，瞳孔驟縮——對面窗沿還嵌有少許未除盡的玻璃，方才緹奇進去以後也沒註意，而現在就是這樣一塊尖銳的玻璃片還殘留在窗框頂端，正對著他即將迎面撞來的頭部。亞連幾乎已經能感覺到刺破眼球的疼痛感，下意識地緊閉雙眼，接著就是一片混沌的沖撞，兩人一起狼狽地摔倒在地，幾個翻滾之後才停了下來。

除了撞到的地方，身上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其他傷痛，亞連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張同樣有些狼狽的臉正沖著自己笑。

“沒事了……”他松開手臂坐起身。

“是嗎？”

驀地一把槍抵在了緹奇腦後。

“我可不這麽認為。”

亞連一驚，一擡頭就瞧見個蒙面男人持槍站在緹奇後面。目露兇光。

“再見了……啊！”

兩道暗影如幽靈般倏地飛出，直插進了蒙面男的雙眼。定睛一看，正是兩支蝴蝶形狀的飛鏢。

劇痛之下蒙面男手上一松，槍已被人搶了去，緊接著一只臂膀如鐵鉗一般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呼吸立馬變得困難起來，胸口如壓下千鈞巨石，力量迅速從身體裏流失。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秒，直到緹奇將那具癱軟的屍體扔在地上，亞連才剛剛看清此人的身形——是個大塊頭，穿著普通的迷彩汗衫，揭去蒙面黑布後露出的是一張自左眉角到臉頰有著道細長疤痕的臉。若不是已然失去生氣，這面容生前定是頗為兇神惡煞的吧。

“居然這麽快就追上了，到底是怎麽暴露的？”緹奇面色凝重，快速地搜身未果後才站起來，對著刀疤男的眉心又開了一槍，“斬草除根。”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給他上課？亞連望著對自己晃了晃槍的緹奇，忽然道。

“你受傷了？”

緹奇持槍的右手正緩緩滴著血，是剛剛情急之下為了護住亞連頭部而敲掉玻璃時劃到的。

“哦，這個小意思。”緹奇無動於衷地看了看自己鮮紅的拳頭，解下領帶快速纏了幾圈，“沒事。”

這時候亞連才註意到緹奇手臂上和背上都有不少細細的傷口，明顯是剛才碾過地面的碎玻璃渣所致，而自己到目前為止都是毫發無傷。亞連沒再說話，目光轉到死者身上，面露疑色。

“走了，亞連，”緹奇拍拍身上的灰塵，“從這邊繞過去就能……”

正說著，忽然發覺少年望過來的目光有些新奇，於是就停下了話頭。

“怎麽了？”

“你剛才……”少年眨巴一下眼睛，然後就笑了，“第一次叫我名字呢。”

“啊？哦。”緹奇剛反應過來，輕輕一笑，伸手撓了撓亞連的腦袋，“傻小子。”

這是間很大的廠房車間，只是除了些雜物之外大型設備都已搬走，徒留一個空殼。整個車間就是這一層樓，對面就是另一頭的窗戶。緹奇警惕地走到窗邊張望，接著明顯一驚。

“怎麽了？”亞連察覺到這一點，跟上前，順著目光望過去。

樓對側的巷子口停著輛黑色轎車，三個“行人”在一旁抽煙交談著，似乎朝這幢樓望了眼，然後快步向這邊走來。

“看來不能回車上了。”緹奇盯著側面大樓某扇窗後晃動的人影，瞳孔微縮，“還真是低估了他們。”

動向完全被看穿了，對方早已發現自己要回車上的意圖，截斷了退路再步步緊逼。剛剛廣場上的狙擊手並不是唯一的一個。

“剛才那個只是先行的探子，還會有更多人追來。”緹奇拉著亞連就向車間外跑，“快走，這裏已經被發現了。”

失算了，全盤失算了。今天的遭遇絕對不是偶然，回想著之前的種種反常，緹奇已然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龍頭，但這個老江湖有過太多做掉自己的良機，卻絕對不是這次——即便是再糊塗的首領也絕不可能為了滅一個殺手而親自出馬，只一個閃失就很可能把自己也賠進去。

緹奇想起了今天任務時偷襲的那個人。

有關聯嗎？緹奇覺得這前後兩次襲擊絕對不是沒理由的，但兩邊又不像是同黨。之前那人一招失手之後立馬就撤得無影無蹤，而現在這群人明顯是執意要置自己於死地。若是同黨，在第一次開火的時候下手不是比等自己提高了警惕，還添了個“同伴”時要更穩妥得多？

簡直是一團亂麻，毫無頭緒。但就算現在理清它也沒有用——首先得要確保能活著離開。雖然不確定對方是否在拿自己做餌，不敢輕易聯系同伴，但只要能過了這一關回到車上就有辦法甩掉他們。所以首先是看看樓上的格局再……

也做不了什麽。

——上樓的路，竟已被大鐵門封死。

已經能隱約聽到樓下傳來的腳步聲，硬闖已經來不及了，鐵門雖然銹跡斑斑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撬開的。偏偏手邊又沒有武器，剛才搶來的槍裏也沒了子彈，真是糟透了！

緹奇覺得自己從沒這麽失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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