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謝春江，朱散其實和謝秋朝更熟一點。當年謝秋朝獨自離京游玩，因緣際會結識了隱居山中的朱散。一人一妖一拍即合，謝秋朝便邀請朱散來他家賞園小酌，由此朱散便認識了謝春江。

那時，謝春江離家主之位還遠，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眉眼間皆是生氣。他很怕生，看見朱散永遠都是匆匆打個招呼就跑，卻很喜歡纏著謝秋朝。

謝春江沒什麽同齡的玩伴，呆的最久的地方就是樹上。大概是因為呆得太久了，連鳥和松鼠都默認他是樹上的一員，任憑他靠近，從來不躲。

謝春江常常坐在樹枝上發呆，偶爾吹吹笛子，時而瞟一眼謝秋朝，看看他和朱散聊完了沒有。

唇紅齒白的少年總是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朱散不由得也留意起了這個孩子，時時和謝秋朝提到他。一開始謝秋朝很高興自家弟弟這麽受歡迎，後來卻總是岔開話題。

一次朱散看謝春江看得久了點，眼前畫般的美景突然被一面素凈的白扇遮擋。他回過神，看到謝秋朝收回了扇子，笑吟吟道：“人妖殊途。”

朱散怔了怔，從此便避開了謝春江。

然而謝秋朝雖然有意拉開他們倆的距離，卻仍然不時忍不住向朱散炫耀他家阿江又送給他什麽可愛的玩意兒了，可謂十分堵心。

後來謝秋朝病死，朱散便回老家睡覺。一覺起來，百年已過，世事更易，滄海桑年。

此時再見到謝春江，朱散心緒繁亂，一時無所適從。

“又是個單戀失敗的苦主？”盧依依悲痛地捂臉，“別吧，走個劇情怎麽這麽難？”

難以置信的朱散攤開了手掌給謝春江看他手心的魂珠：“你不是把記憶封鎖進魂珠裏了嗎？”

“你怎麽……”謝春江停了停，驟然明白了是李子規在多管閑事。

“我不像他那麽投機取巧，扔什麽記憶。”謝春江冷笑道，“我只是拋棄了自己的怯懦和軟弱而已。”

眼見謝春江和朱散開始聊下去了，盧依依抱怨道：“他們能不能一言不合就開打，打完大家收工回家啊？這聊得還不是原劇情的臺詞。一定要渲染下氣氛來段回憶殺才能老老實實大結局的嗎？”

隱在一旁看戲的顏明聽到盧依依的話，就出來刷了點存在感，向謝春江投擲了一把劍過去。

朱散尾巴一掀，就把劍拍了回去。

顏明躲過劍，聲音不滿：“不要忘了你該做的事。”

朱散一臉的不耐煩：“別來煩我，再煩我先殺你。”

顏明聳了聳肩，退回了陰影處。

然而謝春江顯然不想跟朱散廢話。他直接隱去了身形，與此同時，高亢的笛音盤旋而起。

笛音中充滿了攻擊性，帶著碾碎一切的激昂情感。這不是禦魂曲，而是如今的謝家揚名在外的滅魂曲。

朱散的狐貍眼中滿是難過。他揚起九根尾巴，火焰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滾滾而來，擾亂了聲波的傳播。

朱散似乎還說了什麽，不過聲音自然也是傳不出來。

他身上燃燒著的紅色火焰形成了一個清楚的巨型狐貍的形象。那狐貍低頭嗅了嗅魂珠，然後揮起一爪，往空中虛虛一握，仿佛抓住了什麽。

謝春江迫不得已地在爪中顯形。他皺了皺眉。

盧依依感動道：“好好好，繼續打繼續打。”

謝春江的笛音驟然尖利起來，撕碎了紅色的爪子，他乘機掙脫，高高地飄在空中，冷眼看著朱散，不再隱藏身形。笛音所引起的磅礴力量幾乎扭曲了空間。

狐貍痛苦地嘶吼起來，尾巴用力地拍打著地面。

他很快地平覆了自己的心情，分散的紅色火焰再次凝聚成了爪形。九條尾巴炸開，匯成一片火海，直晃晃地向謝春江沖去。

一時間天崩地裂。

一妖一鬼硬生生打出了世界末日般的感覺。顏明早就找了個地方把自己藏了起來。盧依依和李子規也看不清戰鬥中心發生了什麽。

笛音漸漸地消弭，濃烈的紅色火焰越加閃耀。九只尾巴一只一只地化為火光，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等火光熄滅的時候，盧依依便看見失去意識的謝春江已經被僅剩三只尾巴的狐貍咬在了口中。她剛要叫好，就看見狐貍甩了甩尾巴，叼著謝春江跑了。

盧依依：“……”

“你不要命了嗎？”顏明遠遠地喊了一聲，“天道不會放過你的。”

狐貍頓了頓。

朱散手裏還攥著魂珠。他哀傷道：“現在的他不是他。等他變回自己，就不會這樣了。是這個世界逼迫他拋棄了自己的善良，只要……”

“一派胡言。”盧依依面露慍色，“他自己選擇的路……”

顏明卻以另一個角度提出了問題：“那麽，你要讓他回歸這個他厭惡的世界嗎？如果他真的重新擁有了‘善良’，你覺得，他能面對自己的罪孽嗎？他還會想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

狐貍身上的火光猛地亮了起來。大團的火焰鋪天蓋地地燃燒著，幾乎是立刻就湧到了顏明的身前。

面對刺眼的亮度和灼熱的溫度，顏明依然是一副“等待解答”的平靜表情，似乎只是在和朱散探討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狐貍怒吼一聲，尾巴重重地拍擊了一下地面，終而離開了。

李子規看到屏幕上的數字的增長速度開始加快。

盧依依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然後站了起來：“我叫陳響晴來幫忙了。”

李子規見盧依依有離開的意思，問她：“你要走？”

“嗯，”盧依依抿嘴點了點頭，“去追殺謝春江。”

“朱散違逆了天道的意，總不能還真讓他和鬼王白頭偕老去了。”

李子規目送著盧依依離開後，轉而又把註意力放到了顏明那裏。

顏明顯然還沒有回去的意思。他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望著朱散消失的方向。

半晌，他在大衣口袋裏翻了翻，翻出來一把糖。

他撿出了根橙子味的棒棒糖，剝開糖紙，把糖紙塞回了口袋裏。

他銜著棒棒糖，含糊道：“李子規。”

李子規看了眼屏幕上持續增長的數字。

顏明沈默了會兒，再度出聲：“李子規。”

他安靜地等待著。

“什麽事。”李子規驟然出現在顏明面前。

顏明眼中微微露出笑意。

他問：“你希望我死嗎？”

李子規斂了斂眉。

他擡起眼，不再回避顏明的目光，神色平靜：“我不希望你死。”

顏明彎起嘴角笑了笑，咯吱咯吱地嚼碎了棒棒糖。

“我好累啊。”他抱怨道。

“沒事，”李子規說，“快結束了。”

話音剛落，他就消失了。

屏幕上的數字已經突破了1。

顏明嚼完了棒棒糖，掏出糖紙包住糖棍，又塞回了口袋裏。

他撿起了躺在地上的劍，收回劍鞘，向葉道他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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