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天下人心驚膽寒的禦魂術，是與一個名為謝炎的將軍捆綁在一起的。

曾經的謝家是武將世家，常年鎮守邊疆，雖然沒有驚世之戰，但也沒出過什麽差錯，世代下來也積累了不少人脈。隨著勢力的逐漸擴張，許多謝家人棄武從文，竟在京城的文官中也占據了不少要職，漸漸引起了皇帝的警惕。

運轉了數百年的政治機構已趨腐朽，南境盜賊橫行，西蜀變亂叢生，北地的蠻夷又年年南下逞兇，老將只能靠堅壁清野減少損失，每每出征都無喜報。正在此時，謝家出了個少年英雄謝炎，戰無不勝，民望極高。

皇帝又要用謝炎，又怕他奪權，只好不停打壓謝家私軍，尋找各種借口下放謝家的京官，又頻繁把謝炎調往各地，不讓他在某處軍中建立過高的威信，只用大量的金銀珍奇和虛銜堵住悠悠眾口。

屬國洛蕃驟然撕毀盟約入侵與下嫁去洛蕃的公主病死的消息同時到達京城時，謝炎自然也就被震怒的皇帝調過去平反了。

然而等待他的，是副手的背叛。

戰場上的禦音師基本都是通過戰鼓來激勵士兵。士兵們聽多了敵方己方的鼓聲，對這類影響人心的樂曲都或多或少地有了抵抗能力。因此，副手帶著人準備俘虜謝炎的時候，也沒有對手持羌笛坐在城墻上出神的謝炎多加警惕。

據說那個副手對謝炎勸了很多話，但謝炎只是一言不發地舉起羌笛，吹響了一首曲子。

沒有人阻止。

然後，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從此，泱泱大軍皆由謝炎所控。鬼軍之名震懾天下。雖然謝炎一直沒有篡奪王位，但人們都默認這天下是謝家的了。

謝炎一生孤獨，只收養了分家的兩個孩子。大的叫謝秋朝，小的就是謝春江。謝秋朝在禦音上並無天賦，謝炎便將家主之位傳給了謝春江。

“我厭惡鬼軍，也厭惡禦魂術。”謝春江說，“所有人都恐懼我，對我避之不及。而且，謝家有很多敗類，仗勢欺人，為非作歹，一旦他們學會了禦魂術，就會更加無法無天了。”

與其到時候眼睜睜看著局勢陷入危急，不如現在就把危險掐滅在萌芽中。

謝春江決定讓禦魂術從此消失。

謝春江向族人公布了他的決定的時候，意料之中地遭到了極為強烈的反對。但是不知誰走漏了風聲，聽聞謝家家主竟然有“改邪歸正”的意向後，許多人紛紛向謝春江示好，尤其是皇帝。他們許諾下無數好處，講了無數好聽的道理，最終勸哄著謝春江一意孤行，毀滅了和禦魂術相關的一切資料，停止了對鬼軍的控制。

然而，謝春江相識多年的友人，在謝春江解除了對鬼軍控制的第一時間，就奪走了謝春江手中的笛子，叫手下制住了謝春江，把他送入了大牢。

但是皇帝不放心。

於是謝春江被砍斷了雙手。

但是皇帝還是不放心。

於是謝春江死了，連帶著謝家所有可能學過禦魂術的人都被處死了。

“於是我意識到，公道這種東西，不能等別人給。”謝春江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只能自己爭取。”

李子規配合地點點頭，繼續聽故事，心思卻已經飄遠了。

他大概已經猜到了結局。

激憤難平的謝春江化為了只知仇恨的厲鬼，以一己之力聯通了鬼窟和人間，放出了諸多惡靈。前往處刑場看熱鬧的禦師們聯力拼死封住了通往鬼窟的入口，消滅了大部分的惡靈。

謝春江卻因不熟悉自己空間移動的能力，誤入了失落之淵。

等他從失落之淵脫身的時候，已經是滄海桑田了。

沒想到的是，謝家竟然還有後人。

盡管這個國家已改朝換代，但這個世界依然戰亂不息，無數陰暗的角落裏也依然滋生著種種濃厚的惡意。

謝春江決定，帶領謝家重現昔日鬼軍，占領人間，徹底地改變這個世界。

“戰亂不息？”李子規眨了下眼，“我看人間挺和平的啊。”

謝春江諷刺地笑了笑：“只是這個國家近幾十年沒遇上什麽戰事而已，你以為就世界和平了？此時此刻，別的土地上依然戰火喧囂，廢墟遍地，只是那些炮彈離你太遠，你聽不見而已。”

“……有理有理。”

謝春江把禦魂術教給了當時的謝家家主——謝浪和謝紗的父親。謝家家主自然也不會對自己的兒女藏私。隱患就此埋下。

謝紗沒有對自己的丈夫薛立莘隱瞞禦魂術的事。

結果就是，十年前的除夕夜，在謝家全家人歡聚老宅慶祝團聚的時候，謝家人遭到了薛家牽頭的一場突然襲擊。

當時謝春江並不在場。等他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

兩次害得族人家破人亡的謝春江終於明白，自己只是個眼高手低的自負鬼而已。他空有力量，卻成為不了治理天下的那個“聖人”。

李子規聽完了故事，沈思了一會兒。

“通過時空之門的人，”他問，“去哪兒了？”

謝春江指了指失落之淵。

“……看來你那個游樂園的目的不是建立鬼軍啊。”

“那個游樂園不是我的，是謝念的。篩選人的事我都交給他負責了。”謝春江嗤笑了一聲，“建立鬼軍要什麽游樂園，這天下每時每刻死的人還不夠多嗎？”

“既然謝念這麽靠譜，你為什麽不把他扔下去試試？”

“他向我承認他不是那種人。但他說他會幫我找個那種能成為‘聖人’的人。”

謝春江看向李子規：“他沒找到，但是你已經出現了。”

“代替我，成為鬼王吧。”

謝春江的眼裏滿是熱忱。

“……”李子規飄得遠了一點，“怎麽說呢……”

“我不是你期待的人。”

“不可能。”謝春江果斷道，“你既然能被失落之淵承認……”

“我猜測，”李子規打斷了謝春江的話，“那是因為我放棄了自己的記憶。”

“那又如……”

謝春江仿佛明白了什麽，面色一變。

“其實我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是……”李子規註視著謝春江的雙眼，“你是放棄了什麽……才從這裏脫身的呢？”

“……”

謝春江的面色黑沈沈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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