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規和謝春江不歡而散，單方面的不歡。

反正李子規挺開心的。

雖然鬼王的敘述幹巴巴的，乏善可陳，但也足以想象出一個個驚心動魄的場面。這麽一個波折不斷的故事，配上渲染氛圍的音樂，放到大熒幕上應該挺受歡迎。

比如謝炎的千軍萬馬踏平一切的場景就該配上他寂寥的笛聲，然後畫面一轉，吹笛的人就變成了踽踽獨行的謝春江。當謝春江在眾人註目下燒毀禦魂術相關的書籍、停止對鬼軍的控制時，配樂應該充滿希望，然後在謝春江遇襲的時候乍然停止。之後的謝春江被處刑啦，謝家除夕夜遭到襲擊啦，都不用詳細描述，重點刻畫下謝春江的神態，再配個帶點兒悲怒與寒涼意味的背景音樂，就情緒到位了。

就等個結局了。註定悲劇的結局。

鬼王的理想很平常，完成理想的手段表面上看起來驚世駭俗，實際也就是常規套路。

顏明和謝春江的對立面不在於目的的差別，而在於顏明知道謝春江註定會失敗，謝春江卻不知道。

……當然，還有一點，謝春江很可能是殺死了顏明父母的兇手。

擊敗鬼王拯救世界的方法也就那兩種：好好說理讓鬼王明白自己計劃的不可行，以及暴力制裁。

李子規是不覺得偏執的鬼王能聽得進去理，要是顏明自己對上鬼王他也覺得打贏的希望渺茫。不過既然顏明是請幫手打，那八成是穩了。

現在的問題是，他怎麽把他自己的記憶取回來呢？

李子規試著飄下裂縫，探探它的底。

沒飄多遠，他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發現自己已經在裂縫外面了。

李子規：“……”麻煩。

從謝春江話語中推斷，失落之淵恐怕有類似於引發心魔的能力。他為了脫身，才迫不得已拋棄了自己的記憶。現在他自己進不去，只能找別人。問題是，他怎麽才能確保自己找的那個人，能進去以後完好無損地離開這條裂縫、並且找到他的記憶呢？

……根本不可能嘛。如果能完好無損地離開，一開始就不可能進去。

這裏發生的一切看上去跟他沒什麽必然的關系。他作壁上觀似乎也可以。

問題是，這麽無所作為是正確的選擇嗎？現在他的行為，會是錯誤的嗎？

果然沒有記憶就是心不安。

李子規在裂縫附近徘徊了一會兒，決定找顏明說說失落之淵的事情，順便添油加醋地跟他聊聊鬼王的前世今生。

結局這種東西，在電影裏悲壯一點賣賣票房就算了，現實中還是要能平淡一點是一點嘛。說不定互相理解了的大家能和和氣氣吃個飯就散夥呢。

……隨便瞎想想。無論謝春江苦楚再多，只要他是殺死顏明父母的兇手，只要他確確實實地犯下了那些殺孽，他就不可能被放過。

顏明路上的時間就兩個小時，請九尾狐朱散出山也沒費什麽力，因此回來得很快。他是被心急如焚的朱散直接帶著飛回來的。還好朱散的速度快，並且知道找到偏僻的地方降落，不然能引起大範圍恐慌。

紅發紅眼紅袍的朱散顯然毫不在意路人的側目，渾身散發著低氣壓，催促顏明趕快帶他去鬼窟。

被顏明通過盧依依叫來的李子規一邊好奇地打量著朱散，一邊用幻術讓路人無視朱散的存在。

到達鬼窟看到了游樂園後，朱散的神情瞬間變得悵然：“果然有阿江的氣息……”

沒錯，活了上千年的妖狐朱散是認識謝春江的，不然顏明也不會能這麽輕易說動他下山。

現在看來，他們的關系似乎還十分不錯。

顏明盯著陷入回憶的朱散：“……”原劇情真的靠譜嗎？他真的是在給自己找幫手而不是給鬼王找幫手嗎？

李子規悄悄問顏明：“冒昧問一下，你們這個故事的大結局真的不是九尾狐助力鬼王統治世界嗎？”

顏明沈重道：“我在思考自己被騙了的可能性。”

“不必擔心。”朱散很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雖然語氣聽上去還帶著低落，“阿江……鬼王若確實犯下如斯罪孽……便真的天理難容了。”

他問顏明：“鬼王在哪？”

顏明：“……”你沒法感知一下他的氣息？

朱散：“……”我只是犬科，又不是狗。

一人一狐陷入了沈默。

“您遠道而來……”顏明說，“要不然先在這座城市逛逛？等我們尋到鬼王的蹤跡了再通知您？”

朱散目光移向色彩繽紛的摩天輪：“……我在這逛逛吧。”

魑魅魍魎游樂園，迎來了它第一位純粹游玩性質的游客。

李子規向顏明使了個眼色，顏明就向朱散推脫有事另找了個人陪他玩。

“怎麽了？”顏明問李子規。

“我和謝春江見了一面。”李子規說。

“受傷沒？”

“我是和平主義者，怎麽可能打起來。”

“……你們坐那尬聊？”

“不尬。”李子規眼中滿是躍躍欲試，“要聽個故事嗎？”

顏明一開始沒明白李子規想躍躍欲試個什麽玩意兒，聽完了故事他明白了。

這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故事，充滿了生動的細節。李子規甚至在敘述的時候給自己加了配樂，可謂是盡心盡力。

“所以你的記憶在那個什麽失落之淵？”顏明問。

“……你的重點呢。”李子規十分失望，“你現在不應該感嘆‘鬼王真可憐，他撕心裂肺的一生也不過是他人口中閑聊的談資’之類的嗎？”

“鬼王真可憐。”顏明毫不走心地重覆了一遍，然後繼續自己的話題，“讓朱散去那兒看看？他活了那麽久，說不定有辦法。”

“朱散是來對付鬼王的，憑什麽幫我找記憶？”

“朱散說不定能在失落之淵尋覓到他口中的那個‘溫柔可愛的少年’變成現在的鬼王的原因。”顏明微笑，“況且，他大概會對這個完全沒有出現過他的故事很感興趣。”

“……”李子規竟覺得此事可行。

但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就之前他的觀察來看，有記憶的他顯然和顏明相處並不愉快，雖然不至於敵視，但至少也不算同陣營。但他之前看見顏明的時候並沒有什麽下意識的反感，那麽，之前的對立的背後必然有顏明和目前的他都不知道的原因。

也就是說，一旦取回記憶，他八成是要恢覆對立的。

那麽，到時候他應該如何自然而又不失禮貌地劃清界限呢？

李子規仔細地思考了一下，覺得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演技派就是這麽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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