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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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衛曾谙拍完自己的條數,已經是第二天淩晨,天蒙蒙亮的時候。

衛曾谙和呂沈簽的拍攝時間是一天十個小時,時辰到了,呂沈沒有要他走的意思,他也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不說話,沈默地好像不存在。

化妝師小平悄悄和人嚼舌根:

“你見過這麽不愛說話的男一號?”

“沒有啊,哪個男一號安靜成這樣,有戲拍戲,沒戲就坐著,不過你別說,演技是真的差,你看他臉上有幾個表情?”

“……感覺這部票房還是要靠梁子秀。”

梁子秀正拍完場哭戲,她飾演的鎮江公主城墻上拜別父皇,呂沈要求她不能嚎啕大哭,但要哭出肝腸寸斷。

這幕只拍了三條就過了,鏡頭裏鎮江公主妝容半殘,絕望空洞,好似不僅眼眶裏流淚,連眉梢唇畔都會不經意滾下成串的淚珠。

呂沈很滿意,喊了“卡”,梁子秀抹幹眼淚,笑盈盈地說:“我演的不錯吧?”

“子秀啊,好好雕琢,你會是新一代影後。”

得到呂沈誇獎的她提著裙角,蹦蹦跳跳地去找衛曾谙對戲,他們下一場有對手戲。

衛曾谙正在背臺詞,答應了她的要求。

這場戲裏衛曾谙飾演的世子少年時和公主同在太傅門下讀書,公主喊他一聲“劉兄”。

“今年春榜考點設在江北,天下學子都要趕考去那裏,江北離京都遠,劉兄也要去赴考?”

“當然要去,公主有何貴幹?”

“倒也沒有,外有戰事不斷,或許這個時候離開天子腳下不是個很好的決定……”

“茍且偷生,生亦何歡,我只恨自己身子骨弱,無法執幹戈征戰。我走後,阿蠻,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你的幾個舅舅……”

“劉兄,我知道……”

衛曾谙十分敷衍,拿著劇本,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著,梁子秀反而很開心能跟他說上話,對詞對的聲情並茂。

呂沈很快喊他們進場。

這應當是今天拍的最後一條,衛曾谙背上隱隱作痛,但是好在他還能撐上一會兒。

“茍且偷生,生亦何歡,我只恨自己身子骨弱,無法執幹戈征戰。我走後,你的幾個舅舅……”

本來說到此處梁子秀要打斷他,表現出自己巾幗不讓須眉的果決,但是梁子秀盛妝的臉上有些迷茫,看著他,忘記了接詞。

衛曾谙不知道她在即興發揮什麽,呂沈沒有喊卡,他便自顧自說下去。

“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梁子秀這才紅唇一開一合:“我知道……”

衛曾谙皺眉,這也不是劇本上的詞。

梁子秀望著他,他臉色蒼白,神情淡然,因為摸不清她唱的這出戲而鎖起眉,看起來倒像在擔憂她。

梁子秀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突然淚如雨下。

“我知道……哥哥……我會的。”

呂沈站起來:“卡卡卡!說的什麽詞兒?劉兄!劉兄!”

衛曾谙看著這個女孩,突然清明起來,他在口中低低的念:

“哥哥……?”

攝影師關了機器,看著梁子秀。

好像鐘聲敲落,她猛然清醒,擡頭看了一圈,嘴唇翕動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詞了,重來吧導演,都是我不好。”

重新拍完後,梁子秀坐在化妝間裏,已經換上長衣長褲,她卸了妝,只淡掃長眉,看起來年紀很輕,她肩膀瘦削,鏡子裏淚痕未幹。

衛曾谙看著她:“你有一個哥哥?”

梁子秀原先看到他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聽到這句凝在臉上,別過頭重新盯著鏡子。

“……曾經有。”

“他是什麽樣的人?”

“很瘦,很白,琥珀色的眼珠,就像你一樣。”清冷,堅毅。

“這就是你一直接近我的原因?因為我像你的哥哥?”

梁子秀低下頭,揪緊了自己衣服:

“……是啊。”她有些驚悸,又猛地看向他,“你不喜歡?你再也不讓我看見你了?”

衛曾谙搖搖頭:“我不在乎,就算你把我當成你哥哥的替身,我也不會是他。”

聽見回答的梁子秀松了一口氣,有些討好地說:

“沒關系,替身也好,什麽都好,你喊我一聲子秀吧。”

見衛曾谙皺起眉,她連忙補充:“哥哥就是這麽喊我的,你不是無所謂的嗎?”

她下頜很尖,眼睛瞪的大大的,明明是穿梭在各大晚宴中的美艷臉龐,顯得又無助又可憐。

衛曾谙突然發現為什麽看見梁子秀的第一眼就覺得奇怪,她有一種瞳孔深處折射出來的絕望。

“……子秀。”

梁子秀那一刻屏住了呼吸,頃刻之間淚水盈滿眼眶,她笑起來:“在的。”

伸手抹了抹眼睛,她說:“謝謝你——你到底哪裏痛?”

她還是在問這件事。

這句話她昨天已經問過一次,衛曾谙掩飾的很好,但她在微妙的顫抖中讀出了那絲痛苦。

衛曾谙沈默,他不想把梁子秀牽扯進來。

“我知道了。”梁子秀這時點點頭拿出手機,“我給你請個醫生吧,你不想讓我知道,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體。”

“……是我自己的醫生,前年才從國外回來,信得過。”

見衛曾谙不說話,她小聲補充,就差沒懇求他了。

衛曾谙不擅長接受好意,嘆了口氣道:

“其實你沒必要……”

梁子秀把這當作同意,劈裏啪啦地在手機屏幕上打了一會兒,走到角落裏去打電話。

衛曾谙突然僵硬住,他背部傳來電流似得痛楚,直擊骨髓,他一個踉蹌,扶住了光滑墻面。

好痛……

上一次遭受這樣的痛楚是什麽時候,好像不是佟卿拔了他十個手指甲,這樣的痛更加難以預期,他無聲地靠住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佟卿真的把竊聽器縫進他的身體裏,他要掌控他的下半生,讓他即便離了他也不得好死。

這時衛曾谙透過透明的玻璃門,看見屋外原本懶散坐著的工作人員,突然挨個兒站起來,喜悅激動地了上去。

衛曾谙心中有個不大好的念頭,還沒來得及細想,就已經得到證實。

人群裏走出來一個黑色西裝的男人,不知道從哪處下工,頭發還直楞楞朝後梳著。

這會兒是淩晨,兩人都是連夜趕工,徐寒臉上顯見的疲憊,但是直直朝裏沖,看見了衛曾谙,兩人都是一楞。

衛曾谙慢慢直起脊背,收起臉上蒼白的痛苦。

徐寒開門進來,那一瞬間幾乎是匆忙的,等到真的和衛曾谙共處一室了,才喘著氣停下來,上上下下地看他。

“徐先生,有什麽事嗎?”

衛曾谙背上一陣刺痛,他咬牙忍住,一個字一個字朝外擠。

他疼的厲害,要趕緊打發徐寒走,免得被看出端倪。

徐寒像是被衛曾谙刻意生疏的稱呼氣到了,也生冷道:

“沒什麽,來接鳳洲回去,順便看看你死沒死。”

說出口他有點懊悔,其實就算承認自己繼上次醫院裏的事後心有愧疚也沒什麽,擔心他出什麽事,所以收了工才避開粉絲驅車來他的片場找他。

“活的好好的,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衛曾谙聽完他的話,臉上又加了一層寒霜,他好像不欲與徐寒多言,梁子秀在角落處盯著他們,衛曾谙就朝她走去。

徐寒看到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想也不想上前捉住他的手腕。

“你站住——”

衛曾谙呼痛一把甩開,徐寒有些疑惑,和他短暫的對視半秒,果斷出手抓住他小臂,不顧反抗一把反了過來。

他看見衛曾谙手臂內側有一條蜿蜒的疤,呈暗紅色,不新,也不舊。

“怎麽弄的?”口氣很寒。

這是佟卿取出芯片時劃的傷,衛曾谙抽回手。

“跟你沒有關系。”

他口氣很淡,卻像一把汽油澆在火叢中,徐寒口不擇言地說:

“他都不知道照顧好你?你還一廂情願地跟著他?你就不知道自愛怎麽寫嗎?”

衛曾谙冷笑:“我知道怎麽寫,所以還請徐先生放開我。”

“你那天為什麽給我打電話?”

徐寒還有籌碼,一股腦地往外丟。

衛曾谙卡住,確實是他鬼迷心竅,打上熟記在心的一串號碼,點了撥出。

他別開頭,下頜的弧線流暢優美,沈默良久,放棄了爭論,對梁子秀道:

“我們走。”

徐寒看著他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本該對衛曾谙徹底失望,卻還是有股無名火燒的很旺。

“你可以啊,這麽快連女人都搞上了?”

衛曾谙回頭甩了徐寒一個巴掌。

但是這個巴掌被徐寒半空中抓住,他壓迫性地盯著衛曾谙:“這就聽不下去了?想打我?”

梁子秀這時終於按捺不住,沖上來分開兩個人:

“不是你想的這樣你聽我說!”

“讓開。”

梁子秀分散了徐寒的註意力,沒有發現衛曾谙臉色是不同尋常的蒼白,他幾度在空中晃了晃,不自覺咬住下唇,在快要見血時松開。

“走吧,不要管他……”

衛曾谙聲音很輕,梁子秀捕捉到了,回頭想走時被他臉色徹底嚇到。

“你……你怎麽了……”她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很痛嗎?”

她連衛曾谙哪裏痛都不知道,只能手足無措地看著他,衛曾谙搖頭:“走。”

梁子秀扶著衛曾谙的肩膀朝外走,徐寒在後面差點瘋了。

衛曾谙一副死人一樣的表情,梁子秀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表情,這樣兩個人要一起離開這裏?他要是讓衛曾谙走了他就不姓徐。

徐寒本意只是想扳過衛曾谙的肩讓他說清楚,但是當衛曾谙回頭時,那樣淡淡的疲倦和隱忍。

他回想起大學的時候,衛曾谙大病小病不斷,他不知多少次把他抱去醫務室,大言不慚地說這是他弟弟。

徐寒抄起衛曾谙的手,把他攔腰抱起的時候,衛曾谙輕如蟬翼的眼睫已經快要合上了。

合上前最後一眼,徐寒在他眼裏看見自己。

在一雙淡琥珀色的瞳孔中看見自己是很新奇的一件事,曾經他常常看到,甚至想在裏面長住。

徐寒突然不明白,半個月前在醫院裏,他怎麽會允許那些陌生人闖進他的病房,對這個人拳打腳踢,而自己在病房外作壁上觀的。

梁子秀僵硬地看著徐寒抱起衛曾谙,低頭在他眼睫上落了個吻,然後徑直上了車,無視所有目瞪口呆的劇組人員,一騎絕塵。

醫院裏,衛曾谙一動徐寒就醒了,擡起布滿血絲的眼,下巴長了青茬,看見他眼神一亮。

“衛曾谙?”

徐寒開口,聲音沙啞的不行,他意識到自己聲音嘶啞,床頭有一個保溫瓶,他擰開蓋子,又突然想到什麽,遞到衛曾谙嘴邊。

“先喝水再說話。”

衛曾谙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他確實喉嚨幹的厲害,說不出話來。

“醫生檢查不出來。”

徐寒看著他慢慢含著水滋潤喉嚨,沙啞地開口。

衛曾谙手上頓了頓,垂下眼睫,有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他一慣這樣,但是徐寒往常心尖沒有抽的這麽厲害。

“血常規,心電圖,肺部CT,什麽都檢查過了,為什麽檢查不出來,到底怎麽了……?怎麽回事?”

衛曾谙專註地看著他,半晌把水杯遞過來:“你也喝一點。”

“我他媽——”徐寒差點把床掀了,起身起了一半衛曾谙就調轉視線輕飄飄地瞪著他,有種不言而喻的警告。

衛曾谙這些年和他關系極度惡化,都是漠然冰冷的眼神,很少再有這種大學時近乎管著他的態度。

徐寒有肌肉記憶,下意識坐了回去。

他盯著陌生的衛曾谙,他臉上並沒有什麽異樣,慣常的冰白。

“你有什麽事不能跟我說?”

徐寒像是在問他,更像在喃喃自語。

醫院頂層的病房寂靜的可怕,支付的起這裏的病房的人非富即貴,等閑沒有醫務人員或是家屬在走廊喧鬧。

死一樣的寂靜裏徐寒看著他,突然回憶起什麽來:

“……你怪我?”

衛曾谙眼神動了一下,靜靜地看著他。

“你怪我,是不是?你怪我五年前分手後的報覆,你怪我不留情面,你怪我口不擇言,怪我跟你上床,對不對。”

徐寒呢喃著,仿佛陷入了某種瘋狂的執念裏,他混亂的自言自語,直到一只冰涼的手摁到他手背上。

沁入骨髓的涼,他擡起頭,衛曾谙平靜地道:

“是的,我怪你。”

你覺得我怪你,那就當這麽回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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