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又說：“顧兮，我在找你。”

晴歌站在他的面前，沒有說話。四周的僵屍很自覺地走到十米外活動。密林之上，隱約包裹著一層瘴氣圈，絲絲陽光都滲不透。

晴歌開口問：“你也是僵屍？”

“不是。”

“那你是怎麽穿過瘴氣林的？”

“我有這個。”小孩舉起手，露出一個小巧的桃木瓶，瓶身有雕花，極為精致。“百毒不侵。”

晴歌“哦”了一聲，一瞬間擔憂又浮上了心頭。隨便一個小孩帶著一個桃木做的小瓶子就能自由出入瘴氣林，那管家道長能夠進來的可能太大了，或許僅僅是什麽時候找到這裏的問題。

“不用擔心，這裏是禁地，不會有人闖進來的。”

晴歌明白“禁地”的意思，當初容以薇跟她八卦毓麟山的時候就提到過，因為擔心僵屍的存在傷害到附近居民，官方早在一百年前就下了禁令，不得靠近這片區域。

僵屍一直是民間故事中一種比較玄乎的存在，一般只有盜墓的人才見過，不過見過的也差不多死了……當然，張小哥除外，他活得比僵屍久。真要有人好奇想進來看看僵屍長啥樣，那他得首先保證自己是張小哥，其次得保證有辦法穿過瘴氣林。

晴歌不知道管家道長有沒有張小哥的能力，但毫不懷疑有穿過瘴氣林的能力。

她扭頭撞墻。

小孩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晴歌想了想，還是把在江慕白家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只是把大家的詭異年齡和記憶點略掉了，她還是挺愛護未來花朵的。

她也沒指望眼前這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孩能給自己什麽實質性建議，只是單純想發洩一下。秦向之不是很好的發洩對象，因為他忠犬屬性太強烈，晴歌要真抱怨什麽，估計他除了自責就是表心跡……晴歌表示對他的感情很感動，但她暫時不打算接受，敬謝不敏。大白可以，但是大白被她親自交給了秦向之……

晴歌默默看了眼前的小孩一眼，把他當做了大白……

小孩若有所思，看著晴歌。

那種眼神不像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的，晴歌被盯得心裏發毛，佯裝發怒：“看什麽看啊，沒看過集女主和炮灰於一身的狗血四角戀啊。”

“顧兮……”

“我不叫顧兮！”晴歌抓狂，“我叫趙晴歌！”

小孩的眼睛裏有笑容彌散開來，“嗯，晴歌，你可以叫我□□。”

小孩的氣場太過強大，晴歌竟然有被震懾到的感覺。換作江賀的話，晴歌可能就比較能夠安然地接受被這種淡定腹黑的氣場碾壓的感覺，但是眼前的小孩才十一二歲啊。晴歌覺得自己好歹活了二十多年，怎麽能連個小孩都不如？

於是，她帶著惡意報覆的心情，說了句：“哦~小□□~”

□□：“……”

這智商……沒救了……

自此，□□算是收留了晴歌。

□□住的也是山洞，而且……比晴歌之前住的要大氣豪華得太多。晴歌看了一眼之後簡直要哭了，裏面美得簡直媲美喀斯特地貌啊。人比人氣死人，僵屍比僵屍竟然也如此不平等。

山洞中空，巍峨猶如殿堂，有地下河從一側川流而過，河中間有各種顏色的石塊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光芒折射向四周石壁，映得一片流光溢彩，富麗堂皇。

晴歌蹲下身，從水中撈起一塊石頭看了看，詫異驚呼：“是玉！”

□□在她旁邊淡淡道：“毓麟山脈形成天然屏障保護瑟海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瑟海城歷任城主都非常明白這一點，所以凡山中礦物都禁止肆意開采。”

晴歌默默汗線：“我沒別的意思，你不要這麽告誡我……”

□□看了她手中的原石一眼，“這條河的源頭在地面，很多東西都是從上面沖刷來的，包括這些山水料……你的天山神玉可是傳說中的仙家之物，世上最珍貴的玉種，嗯，千萬別告訴別人你摔過天山神玉，會被追殺的。”

晴歌：“……別這樣。”果然不該講故事。

□□帶著晴歌把整個山洞逛了半圈，偶爾會遇見兩三只僵屍，乖巧地站在一邊，渾濁的眼睛盯著二人。

晴歌雖然也是僵屍，但被僵屍這麽盯著看，心裏還是忍不住毛毛的。□□卻似乎很喜歡這些僵屍們，看著他們的時候表達帶著信任和親切，甚至還走近僵屍，把他們身上沾了泥土的地方拍打幹凈。

晴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這些僵屍都是你家的？”

“你家的。”

“……”好想咬死這個小屁孩哦。

□□認真說道：“這些僵屍的確都是你家的，他們也都認得你，所以才會剛見面的時候就對你那麽恭敬……換了普通人，連能不能活著可都說不定哦。”

晴歌和□□雖然年齡差在十歲以上，但是“一見如故”可以非常貼切地形容二人的關系，總之倆人各種鬥嘴一點也不嫌突兀。

□□從一開始就知道晴歌是顧兮，而且他也說了要找顧兮，但他只提了一次，而且從善如流地以“晴歌”稱呼，這讓晴歌對他非常有好感。

□□遙指山後，說道：“那裏，還有三千僵屍沈睡。”

晴歌面露驚訝：“一共有多少？”

“三千三百五十六名。”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

□□用一種心理醫生看精神病患者的憐憫目光看著晴歌：“我若說了，你會咬死我的。”

晴歌：“我現在就想咬死你。”

□□腦袋一歪，胳膊一擡，伸到晴歌面前。

“……”晴歌扭頭，走了。

當晚，晴歌失眠了。

三千三百五十六名僵屍，曾經都是因為顧兮而死的嗎？

人死後變成僵屍，原因有很多種。氣候、環境、陪葬品的化學效果……都可能讓人變成僵屍。晴歌努力回想過去看到的一些科學方面的描述，但最後漸漸湧上心頭的，竟然是那句：集天地怨氣而生。

江慕白跟秦向之的對話裏有一段，是江慕白說，顧兮可能並不願意覆活。如果這些僵屍真的是因為顧兮的話……那麽，晴歌能夠理解江慕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顧兮的重生命運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可以選擇努力奮鬥去開啟新的人生格局，但顧兮不行。三千三百五十六名無所歸依的靈魂等待她的救贖，江慕白和秦向之的執念需要她去化解……還有□□，他找顧兮又是為了何事？

晴歌的周身泛起瑩白的點點光芒，猶如螢火蟲般飛舞著。她看著黑夜中的熒光，心頭湧起一種令人失措的孤獨，忽然便想念起了江賀。

要是江賀在身邊就好了。她閉上眼，眼淚順著睫毛流了出來。

天還沒有亮的時候，晴歌被四周混亂的聲音弄醒了。

□□鎮定地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一手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一手指揮著面前的幾位僵屍。僵屍得令，俱是行動迅捷地離開。

晴歌連忙坐起來，問：“發生了什麽事？”

一個僵屍進來，把一個模型一樣的東西送到□□面前。□□直接拿到晴歌面前，說道：“有人做了這種機關鳥，往這裏投下炸藥，想要炸死僵屍。”

“只是想炸死僵屍？”

□□抿著嘴看她，沒有說話。

機關鳥做得並不是特別精巧，甚至鳥的樣子都不是很清晰，只是設計非常精巧，對飛行有利的地方設計得分毫不差。

晴歌的第一反應是江慕白，但推敲了一下又覺得說不通。江慕白肯定一直知道她的存在，在秦向之找到自己之前，江慕白就可以用任何一種辦法來找到自己。可他沒有。秦向之說，他是忌憚僵屍。那麽現在這些想要滅掉僵屍的，會是誰？晴歌再次看向□□。

□□沒有理睬晴歌的目光，依舊向僵屍們傳達轉移陣地和應對機關鳥的命令。半晌，他回視晴歌，目光裏帶著明顯的漠然。

“他們要殺的是我。”

晴歌心頭一震。

□□已經站起來，小小的個子，卻將腰挺得筆直，仿佛恨不得立刻長成參天大樹一般。

充滿倔強的聲音在山洞內響起：“大忈已經三百多年，沈屙積壓，每一個角落都能翻出毛病。但那群老不死的不思變革，不求新政，只想著自己的利益。我要削他們的官，他們就一齊坐在啟鳳門前向我抗議，說我是年幼無知不懂進退！我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甚至敢讓派人在我的禦膳裏下毒！要不是我逃出來，現今怕是連屍首都不知在何處！”

他回頭看向晴歌：“你不是問我為什麽要躲在這深山老林中與一群僵屍為伍嗎？因為——這些僵屍雖然面無全非，但比起那群面目可憎的自私自利的老家夥們，他們實在是太可愛了！”

晴歌的呼吸一窒。她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小的孤獨的孩子，竟然就是大忈如今的掌權者。

“你在這裏有多久了？”晴歌的聲音有些顫抖。若沒有記錯，當初在花燈節之夜初遇江慕白的時候，就聽江慕白說過，大忈的皇帝失蹤太久，周邊的國家也得到了消息，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從離開皇宮那日至今，已經六十三天了。”

“你竟然離家出走兩個月？！”晴歌驚呼出聲。□□口中的那幫老家夥們縱然有天大的過錯，但至少有一句話是對的——身為皇者，竟然棄自己的國家不顧，不聲不響一個人跑到人跡罕至的地方，果然是年幼無知。

□□拋過來一個白眼，一臉“就知道你不能體會中二少年的心情”的委屈表情。

晴歌頭皮發麻，要是□□一個不開心，把她丟出去餵機關鳥了怎麽辦？她走到□□面前，周身散發出的螢火在黑暗中愈加顯盛，隱約照耀著二人的臉龐。

晴歌伸出手，牽起他始終攥得緊緊的小拳頭，心弦一動，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瞬間綻放。

她想她明白了□□要找顧兮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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