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瞧見的時候，心靈之眼大開，只覺那面容模糊的人和自己長得格外相似。而今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最後的僥幸之想也不得不掐滅。

容以薇穿黃蕊海棠心字衣，身形消瘦，眼窩隱隱陷入顴骨裏面，皮膚泛白，唇角慣常帶著淺淺的笑意，眉眼溫柔地看著晴歌。

晴歌以為自己會跟看到那個塑像一樣害怕或發怒，但沒有，反而心裏生出了一股奇怪的親近感。大概是因為對方那樣的笑容吧，讓人瞬間卸下一切防備的笑容。

容以薇也不說話，只走到晴歌旁邊，拿起她用來畫雞爪子的筆，沾了墨後開始在紙上寫什麽，然後拿起來，示意晴歌看。

上面寫道：吾名容兒，姑娘如何稱呼。

晴歌有些呆，不知道這個容以薇為什麽要這樣跟自己搭訕，但她還是乖乖地在後面接著畫了幾筆雞爪子一樣的字：晴歌。

容以薇點點頭，提筆繼續寫道：丫鬟說汝與吾相貌一致，吾好奇，遂至，果真如此。

晴歌第一次看到這麽淡定的人，也不知道說什麽，想了想，只好回了一句：比較奇怪吧，呵呵。

“呵呵”後面向來帶“你妹”，晴歌默默在心底補完。

容以薇提筆續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往昔，慕白常提及此事，言其交往之人與我素有幾分相似，吾早已得知矣。

晴歌知道此“交往”非彼“交往”，但心裏還是忍不住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意。江賀的確是這樣的脾氣，什麽都會交代了，怎麽個看法就看你了，若表現實在不大度還能遭他一記白眼。這個容以薇怕是比之前的那個自己都要厲害，早已經是真的大肚能容了。

這麽一想，便覺得意興闌珊起來。晴歌也不想再繼續交流下去，牽了牽嘴角，勉強牽出一個微笑，算是和善的表達。心裏卻在吐槽自己，拉倒吧。

她知道自己從沒真的跟容以薇這樣大度過。她知道自己小心眼兒，要換自己是容以薇，男朋友說認識個妹子跟自己一模一樣，心裏肯定會畫小九九，雖然表面上肯定特大肚能容的那種，正室範兒。

容以薇也笑，寫道：吾體微恙，欲往山寺祈福，姑娘願同行否？

晴歌眉毛一挑，不知道怎麽回答。如果不是面對面，可以看到容以薇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晴歌真有膽去揣測對方是挑釁來著。但容以薇的表情太溫柔太和善了，她要這麽去想，簡直是在黑自己的良知。

半晌，她艱難地點了點頭，同意了。不就是去寺廟裏燒個香麽，說不定還能順便感動一下佛祖，把她從苦逼的僵屍模式裏解救出來。

晴歌以為，容以薇要帶自己出去，必定要跟江慕白請示的，三人一照面，不知道江慕白會怎麽跟自己解釋。然而，事實證明她又想多了……江慕白出門辦事去了。

紅楠果是瑟海特產，每到豐收季節，各地的采購量猛然增加，尤其是周邊一些國家的官方使臣或地方商賈，涉及到外交問題，江慕白不得不出面，內府那些事兒此時能不去打擾他就不去打擾。

其實這也是為什麽容以薇能輕易過來看晴歌的原因，只是晴歌此時沒有想到太多。她醒來後，什麽都迷迷糊糊的，不知朝代背景，不知人物關系，好不容易遇到了江慕白，性格特別接近江賀，於是便覺得是一個人。既然把江慕白視作江賀的上輩子，自然不會去猜忌什麽。容以薇又溫潤和善得讓她自慚形穢，哪裏還會去揣測對方的用意？

於是，就這麽的，晴歌跟著容以薇出了江氏府邸，一路蜿蜒，往城外山寺而去。

那山，就是晴歌之前待的老山。

此山名為毓麟，巍峨連綿，將瑟海城環抱其中，如仙獸護寶。晴歌先前待的那個山峰名為麟首山，麟首山有一處大澤，傳說中是麟女眼淚所化，順著地勢而下，分流成無數河流，潤澤大地。

入了山，山寺遙遙在望，下車步行，容以薇跟晴歌講山的來歷時，晴歌還沒意識到這裏是哪裏，直到容以薇說道：“麟首是毓麟山的最高山，輕易不會有人去，因為聽說那裏有僵屍出沒……”

晴歌一個激靈，醒悟了。

毓麟山這麽大，遇見秦向之的可能其實非常小，就像畢業散夥了哪怕是在一個城市裏不聯系也基本不會偶遇一樣。但是，晴歌怕啊，一害怕就會放大概率可能啊。

她摩拳擦掌，想著怎麽跟容以薇開口說。不知不覺間已經進了山寺，香火鼎盛，人聲繽紛，回頭，已在人群之外，隨從們也不知何時散去。

“晴歌姑娘，我不能留你在府中。”容以薇淡淡說道，“慕白與我講的並不多，但我多少也明白一些。你們一起長大，情分在那裏，遠非我可以過問的。只是，我怕慕白太過執念，做出太過出格的事……我不想他背負太多。”

“……”晴歌呆了，腦中已經吐血三升。

她還是把容以薇想得太好了，試問又有哪個真心愛的人願意看愛人跟別的女人有牽扯？容以薇沒現在就地幹掉她已經不錯了。

容以薇還在說，表情已經帶上萬分的歉意：“晴歌姑娘，你以後最好還是不要和慕白見面……至少在我死之前，都千萬不要見他。”

好狠……晴歌暗搓搓地想，難道還能觸發宅鬥劇情？

宅鬥非她所願，但因此放棄江慕白……晴歌還是有點不甘心的。按照容以薇的意思，顧兮和江慕白是青梅竹馬，那麽也是先在容以薇之前認識的。容以薇現在也不是江慕白的妻妾……所以嘛，晴歌實在找不到離開江慕白的理由。

晴歌沖容以薇點點頭，暫時答應了。看著對方蒼白卻更顯嬌柔的模樣，心裏感慨萬千……這姑娘看著年紀一點也不大，心機卻是晴歌開啟僵屍奔跑模式也趕不上的。

晴歌自認孬，而且又不能說話，戰鬥值再高也沒辦法反駁，所以先行緩兵之計，看看再說。

容以薇自是喜笑顏開，拉著晴歌的手半晌，道：“若能早些認識晴歌姐姐，該有多好。”

“……”然後姐姐妹妹親親我我玩宅鬥？

此處是山寺偏僻處，只遠處一個小沙彌抱著大笤帚在慢吞吞掃地，視線處佛煙裊裊，松柏婆娑，清靜幽雅非常。

晴歌還在想著下一步該怎麽辦，容以薇已經跟她講起了自己和江慕白的相識經過。

容以薇今年十七歲，是老來女，家裏做小生意的，自小也算富足。容老爺自然是有些商人的浮誇個性，女兒又生得漂亮，平日裏也會吹噓一下未來女婿如何如何。想小小一個瑟海之城，最最尊貴的除了公子慕白還有誰？別人也笑他，公子慕白何其耀眼啊，平民百姓還是不要異想天開得好。

容老爺也實在，回道：“都說了是異想天開了，還不能讓人有想想的權利？”

彼時容以薇也不過十三四歲，豆蔻初綻，臉皮又薄，自是不能聽到自家老爹這般厚臉皮的話的，倚著門框一跺腳，往大街上溜去了。

就這麽遇見了江慕白。

沒有什麽驚心動魄的英雄美人才子佳人的戲碼，有的最多也是緣分二字……若那日容以薇沒聽到容老爺的話，若那日江慕白沒有出門散心……好吧，這是一個看臉的世界，所以真正的原因還是因為容以薇那張臉。

認識不久，江慕白就跟容以薇坦白了，他有一位青梅竹馬和容以薇長得很相似，因此初次見面便覺得格外親切。

容以薇被江慕白的那張臉迷得七葷八素，心裏知道那位姑娘必然是江慕白的戀人了，但江慕白說得時候極有技巧的體貼讓她沒有產生其他想法，只覺得……江公子好帥好溫柔好體貼哦……

容以薇十六歲的時候，容老爺去世了，容家頓時沒了主事的。這個時候，江慕白出面了。處理好容家的事情後，他把容以薇接到了家中。瑟海民間沒有守孝之說，原本二人可以順利成親的，但這個時候，容以薇病了，身體迅速衰竭下去。

容以薇拒絕了江慕白的提親。

晴歌微露詫異，容以薇卻笑了笑，說道：“他瞞了我，沒告訴我病情。但這兩年他花了那麽多心思在上面，我便知道了……”

此時，晴歌終於覺得自己之前的猜測有誤。她是按照宅鬥模式來的，母老虎們個個都是白兔臉，但是……好像容以薇真的是只兔子呢。

說話間，容以薇的神情裏顯現出了幾分的落寞：“我的確很想嫁給他，哪個女孩兒不想嫁給他呀，我已經很幸運了……也許是太幸運了。”

這是一種卑微的愛，卑微到地久天長都是奢求。

然而容以薇仿佛並不在意，她笑著看向晴歌，眼睛裏全是幸福和滿足。

“我想我很快就會死……尤其看到了你之後……”晴歌心裏突然“咯噔”一下，聽到容以薇繼續說道：“他愛我，已經足夠了，再不要去做任何傻事……你知道嗎，大忈曾經有一位皇子，已經快要當上皇帝了，卻為了一個女子放棄了江山……”

那一瞬，晴歌就知道，容以薇說的是秦向之。

“我以前聽那些故事的時候常想，那該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子，才會讓一位皇子放棄皇位也要去挽留……可是他們到底在沒在一起，沒有一本書裏講了……真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夠知道故事的結局。”

晴歌欲哭無淚……哪些書裏寫了，我也要去看看……這是我的故事啊餵！

掃地的小沙彌已不知道轉去了哪個角落，忽有一個丫鬟急色沖沖地往這邊跑來。

不等那丫鬟跑近，容以薇忽然神色一變，對晴歌說道：“晴歌姑娘，求你信我，趕快離開！去哪裏都行，一定不要再去找慕白！求你一定要信我！”

她沒有再解釋，只是推了晴歌一把，自己迎向丫鬟，也不知二人耳語了些什麽，不久便匆匆離開。臨走時，容以薇回頭看了晴歌一眼。

那一眼，讓晴歌非常地迷惑。

如果是為了清除對手，獨占江慕白，為什麽不殺了自己，反而說了那麽多話？

然而，沒有經驗，僅憑天生的直覺，晴歌覺得容以薇是個特別善良的姑娘。

晴歌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善良的人就不會做壞事，但容以薇的行為怎麽也找不到能夠解釋的理由……

她站在那裏，等到背後的天空被夕陽染紅，才慢慢移動身體，向著下山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求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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