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所有的時刻，只要是不跟鐘靈直接相關的，應觀都可以表現地很淡然大氣，游刃有餘。比如，就說現在，他按下了屏幕上的暫停鍵，把燈光調亮，再舉起酒杯，整個流程不過短短幾秒，立刻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他。

他假裝清了清嗓子，說：“悟以往之不鑒，知來者之可追。這三年，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從互不相識到如今的相伴同行，很不容易。我們都知道我們將要分離，但那不是絕對的分離，即使都飄散在天涯海角，總有一天，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言辭誠懇，神情動人，在場的同學無不受其感染。

緊隨其後，他舉起了酒杯，向包廂裏的所有人微微點頭示意，然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也不知是誰很大聲地喊了一句：“說的好！”一瞬之後的氣氛便一掃莊嚴肅穆，大家都笑嘻嘻地飲盡了酒。就開始唱歌的唱歌，聊天的聊天，玩游戲的玩游戲。

應觀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左右都沒有人。他仿佛在失神，一只手就那麽散漫地架在沙發背上，另外一只手端著酒杯放在大腿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沒有什麽特定的人或物。

哎，這個人，鐘靈又是嘆了一口氣，不予置評。

那邊已經有一群人熱火朝天地玩ktv專屬的萬惡的真心話大冒險，熱火朝天地。見應觀和鐘靈在畫面之外，有人就過來拉他們。應觀雖被拖著走，卻可見他神色中的不在狀態。

鐘靈又是一頓腹誹：真的是，又不是出殯，表情凝重地可以，也不知道作給誰看。

也不知是不是離別的氣氛太濃郁，鐘靈就突然間很心疼這個男生了。這次的心疼，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情緒都要強烈一點。

鐘靈拿手肘碰了碰他，盡可能笑得很無害，說：“笑一個啦。”

竟然用了“啦”。

鐘靈一定被什麽東西給附身了。應觀如是想。

可是他並不敢去看鐘靈的臉，鐘靈的眼睛。在應觀心中，那是世界上最幹凈的所在，他怕，那兒會照射出他並不純粹的心。

有些心思，一旦悄悄在心裏萌了芽，就一發不可收拾，抑制不了，割除不掉，只能看著它一天一天地由那麽一小塊長成了茂盛的秘密花園。

他不敢宣之於口，不敢有一絲絲流露，甚至在鐘靈無比冷落他的那一段時間，他也自暴自棄地決定，不會變了，他的心早已經交給了鐘靈。不管那個人會如何處置這顆真心，不過，下場很明顯了，只有被放棄的份。但那又怎樣，他身在沼澤，進退由不得自己，哪怕鐘靈，遞過來一根稻草，他也願意就這麽幸福地死去。

他的家裏，有許多有關鐘靈的東西，從最開始的那張鐘靈寫著自己名字的紙，當然了，這是他最喜歡的一件東西，因為是在鐘靈知道的情況下取得的。其他的，不外乎鐘靈丟過的一張校園卡，很巧，被應觀以前班上的同學撿到了，他讓應觀帶給鐘靈，應觀卻沒有這麽做，而是自己收好，此生漫漫，需要一些東西來寄托才行，他就是這麽自私，不想把鐘靈讓給任何人，卻又從心底疼惜她，不願意看到她的臉上有一絲一毫的不高興不情願，因此從沒有對鐘靈說過什麽言辭慷慨的話，鐘靈應該懂他的心，因為鐘靈沒有給過他什麽好臉色。

我還真是犯賤啊，應觀自嘲。但眼光卻忍不住跟著鐘靈走，但那也是隱秘地進行著的，他的愛意，他的見不得光的愛意。

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裏，最多的是鐘靈的照片，各種各樣的，一年四季的，上課時認真記筆記的和托著下巴走神的，面無表情地背書的和偶爾對別人微笑的，下午第一節課昏昏欲睡卻硬撐著眼皮的和一到了下課準備好好趴著睡卻被旁邊的聒噪吵得眉頭緊皺的，早上匆匆趕到學校差點遲到的和晚自習結束後一個人推著車落寞地走著的。

太多了。

多到應觀都懷疑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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