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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鐵樹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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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駛離私宅之後,譚明梨感到心情前所未有的暢快。

她對爺爺的感情很覆雜,她既感恩他的看重與栽培,也曾心寒於在他心裏她的第一身份從來都不是孫女,而是“最有潛力的繼承人”。

她經久地在他面前感受到壓力和不安,也曾時時感到焦慮與不甘心——不甘心做爺爺的棋子,試圖掙脫他為自己設定的命運,但她也不得不承認,是爺爺一手造就了今天的她。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是她隱隱的心魔——她一直想戰勝他,掃清經年累月的畏懼,折斷那頭頂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現在她清楚地聽到這劍被折斷的清鳴。

爺爺說世事如網,掙脫不開,那她就偏要掙開給他看看。

而小水就是她的勇氣和力量所在。

一想到她,她就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是不可以做到的。她既叫她堅定,也使她柔軟。

譚明梨忽然很想馬上回家抱抱小水……她知道自己的女孩正在家裏等她。

她想輕輕地親親她的嘴唇,將她纖細的身體擁進懷裏,安安靜靜地跟她溫存片刻。

或許她會跟她說些過去的往事——那些她從不願意對任何人說起的隱痛:進退不得的矛盾,在夾縫中斟酌落子的危險,以及步步思慮的如履薄冰。

或許她甚至會向小水說起那本《資治通鑒》,說起爺爺是怎樣向她施壓,二叔怎樣對她處處針對,她怎樣在譚家眾人隱蔽稠密的惡意中一天天消磨了性情,當年又是抱著怎樣孤寂決絕的心境登上華山的淵頂。

所有的過往,所有的心情,她都想跟她分享。

家裏的冰箱好像有點空,譚明梨買了點零食放在車上,又想起來前幾天媽媽跟她說家裏買了好多荔枝,特別甜,叫她過去帶點回去,想了想,便暫且壓下想見小水的心,先回了一趟家。

擇日不如撞日,幹脆今天連帶著一起給爸爸媽媽說了吧,譚明梨心情輕快地想。

回到家時正是下午,爸爸正在擇菜準備做飯,見到她真是又驚又喜,扔下手裏的芹菜趕緊跑到房子裏去叫妻子,跟她說女兒回來了,快出來。

譚明梨見狀還有點微妙的小心虛。

她最近在熱戀,正是難舍難分的時候,心裏眼裏全是小水,一時之間的確有點忘記父母,再加上工作也忙,雖然她仍然不忘跟家裏打電話買東西,但她確實有段時間沒回家裏看看了——她把空閑的時間全部給了小水。

媽媽見到她也很開心,還不忘拿拿腔調,“哎呀呀,我看看,這是誰回來了?”

“稀客啊。”

她繞著譚明梨轉了一圈,拿胳膊肘撞撞丈夫,“哎,老譚,這位是誰你認識嗎?我怎麽看著這麽眼生呢?”

譚明梨憋笑,也很接她的戲,一本正經地道,“明女士您好,我是您女兒雇的助理,來替她看看您和譚先生。”

媽媽也被她逗笑了,又瞪了她一眼,“你還知道來看我跟你爸啊?我當是你董事長當得樂不思蜀,把我們給忘了呢。”

“我哪兒敢呀,媽媽。”

譚明梨識時務者為俊傑,趕緊低頭認錯,“我想您想得不得了,真的,就是我工作太忙了。您看,我這不是剛忙完就朝您這兒來了嗎?”

她攤開手叫媽媽看看自己的衣服,心裏有點慶幸,還好今天她為見爺爺特地穿得很正式,是一身說是剛從公司出來也不違和的裙裝。

爸爸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笑著為她解圍道,“好了好了我們明女士,明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別為難她了,啊?譚氏那麽大,事情又多,整天都忙也很正常。”

媽媽掐了一把爸爸,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你別替她說話,不知道是誰整天跟我唉聲嘆氣,說‘明梨怎麽還不回來’呢,現在還在這跟我裝通情達理。”

爸爸被當面拆穿還有點小尷尬,很不好意思地朝譚明梨笑了笑。

譚明梨忍俊不禁,拉了媽媽的手撒嬌,“好啦好啦,媽媽,您別生氣。我知道錯了,真的,以後我再也不敢不來看您了。”

“我跟您保證。”

她笑著舉起手來,做了一個發誓的手勢,又很誠懇地溫聲道,“我很想您和爸爸的,媽媽。我待會還要回去,您想跟我這樣生氣一下午嗎?”

媽媽本來也沒有真的生氣,只是想向女兒埋怨一下,見她這麽懂事給面子,便順勢下臺階,正經地點了點頭,道,“行吧,原諒你了。”

還強調了一下“下不為例”,要是她再三個月不見人影就把給她留的房間拆掉。

譚明梨當然點頭答應。

哄好媽媽之後,她跟爸爸坐到一起去擇芹菜,媽媽則搬了把凳子在一旁剝荔枝,一家三口一邊忙碌著手上的活一邊聊天說笑。

譚明梨手工不太好,她一直算不上手巧的人,擇菜也有些笨手笨腳的,一把芹菜她手裏握了一半,地上掉了一半,神情還看上去特別認真,不知道的人以為她是在繡花,其實只是在專心致志地糟蹋菜。

媽媽看不下去了,“哎”了一聲接過她手裏的芹菜,笑她道,“別擇了您吶,你再這麽擇下去,我們還沒吃上菜,垃圾桶倒先吃上了。”

譚明梨也知道自己擇得不好,聽見媽媽調侃很不好意思,耳朵有點紅。

其實她之前擇得還算可以,但是自從跟小水住在一起之後,擇菜洗菜還有洗碗這些事都被小水做了,她只負責一個做飯,這樣過去一段時間,她就基本完全忘記該怎麽擇了。

想起小水,她眼裏就不禁帶了一些溫存柔軟的笑意,輕聲說:

“用進廢退您知道嗎?在家裏有人替我擇菜,所以我才不會的。”

媽媽笑了一聲,後知後覺地忽然品出來這句話裏的潛臺詞,一下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菜也不擇了,扔下手裏的芹菜拉住她,“明梨?”

“對,就是您想的那個意思,我談戀愛了。”

譚明梨忍不住笑,拍了拍媽媽的手背,“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我們在一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哎呀,哎呀……”

媽媽開心極了,笑得眼睛彎成一道縫,又感慨又替她高興,有很多話想問,但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地講了一句“真好”。

爸爸也很開心,沒有多說什麽,只有眼角的皺紋深深地彎起來,笑著調侃道,“我們明梨鐵樹開花,真不容易。”

他們之前一直在國外長住,不是迂腐的人,媽媽之前還跟譚明梨介紹過女孩子,想叫她不要太限制自己。

明梨太穩重,做事太妥帖,心又太深,遇到什麽事情從來不會跟父母說,雖然可靠,但也常常叫她在放心的同時感到隨之而來的擔心。

如果明梨不說,她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心裏在想什麽的。

但她畢竟是她的親生母親,雖然猜不出來她溫柔面容下的心思,但有一件事她卻知道得很清楚。

那就是明梨很寂寞,並且很孤獨,一直都很孤獨。

她一直都是這樣,即便在之前跟沈青洲還沒有離婚時,她從她的眼裏也看不到那種沈浸在愛情裏的甜蜜,反而會偶爾望見她獨處時不經意間沒有掩飾好的疏離冷淡。

她的女兒譚明梨,實則是外柔內冷的人。

但明梨現在,卻露出了這樣柔軟溫情的神情,眼裏有水一樣的柔情在脈脈流淌。

能夠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戀人,不再像之前那樣孤單,她真心實意地替女兒感到高興。

“有機會把她帶來叫你爸跟我看看呀,明梨。她喜歡吃什麽?今年多大了?是做什麽的?”

媽媽越想越開心,笑瞇瞇地開始問她女朋友的情況,“哎,你們倆是怎麽認識的?有照片嗎,給媽媽看看?”

譚明梨笑了一下,溫聲道,“您知道她的,媽媽。”

“我女朋友就是小水。”

她神色寧靜而又柔軟。

“……”

媽媽呆了一下,看了一眼丈夫,在他的眼裏看到同樣的錯愕和驚訝。

“是趙家的孩子呀……”

她下意識地喃喃了一句,心一下子沈了下去,捏著芹菜,低下頭翻來覆去地看,笑了笑,點點頭,“也挺好的,挺好的。”

她知道趙家兩個字的分量,卻並沒有攀附高門的驚喜,只有憂慮和惶恐在心中彌散開來。

明梨不是醉心名利的人,她今生已經跟譚家脫不開幹系了,現在還要加一個趙家嗎?

而且趙家不是普通的名門,如果它不如譚家,那倒還好——

但是並不是那樣的。

趙之華,趙鴻梁……這兩個人隨便一個都能攪起風雨,即便是譚景山也不能不心生畏懼、鄭重對待。現在明梨卻要跟趙家的孩子談戀愛。

譚明梨看出媽媽的憂慮,微微地笑了笑,離她近了一些,溫聲寬慰道:

“別擔心,媽媽。之華姐和趙爺爺都知道我們的事。我剛剛從爺爺那裏過來,他也同意的。”

“我知道您會擔心,趙家的孩子或者別的什麽樣……”

她頓了頓,眼裏帶了些溫柔無奈的笑意,這才接著往下說,“但是請您相信我,您擔心的那些事情我都反覆考慮過的。”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溫和而又坦然:

“我快三十歲了,媽媽。我不是會被愛情沖昏頭腦、不顧一切的小姑娘;我清楚得失利害,也知道我要跟小水在一起意味著什麽,今後又要面對什麽。”

“但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想跟她在一起。”

她的嗓音很輕,卻很堅定。

譚明梨的神色寧靜舒展,她慢慢地繼續道:

“媽媽,我這一生,好像從來沒有什麽愛好。說是愛表,不過是為了撐撐場面,其實自己並不太上心;說是愛書,其實也一般,只是喜歡讀書罷了。茶道是爺爺教的,但咖啡我也喝。唯一比較喜歡的事是喝一點酒,但也沒有到不喝不行的地步。歸根到底,不論對什麽事情還是什麽人,我都是無可無不可的。”

“當年您說回國,我就跟著您回國;您說學法律很好,我就去學法。但是,我聽您的話並不是因為我沒有主見,而是因為我覺得沒什麽大不了。那些事情對我來說都一樣——失去之後我不會失落,得到之後我也不會快樂。既然面前所有的路給我的感受都一樣,那也就無所謂什麽選不選擇:因為失去了差別,所以一切對我來說就變得相似而可有可無了。有句話說‘人無癖無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我一直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人。”

譚明梨顯出一點柔軟的自嘲的神情,輕聲繼續說:

“我沒有喜惡,沒有情愛,遇到什麽事情都會想算了,算了,好像就這樣算了也不是不行。可是唯獨對小水我卻不能就這樣算了。”

“在這世上,只有一個小水叫我割舍不下。我愛她,我不能沒有她。媽媽,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的眼睛清柔,語氣卻很肯定,“我對她放不了手。”

“明梨……”

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坦白過自己的心。媽媽神色觸動起來,緊緊地望著她,“你……”

“小水很好,很可愛,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我想跟她好好地在一起,媽媽。”

譚明梨笑了笑,握了握媽媽的手,很誠懇地道,“今年中秋,我會把小水帶回來讓您跟爸爸見見的。我相信,你們一定也會很喜歡她。”

“好。”

媽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說什麽。

臨走的時候譚明梨被媽媽拉住,手裏塞過來一袋荔枝,媽媽佯怒道:

“荔枝!之前跟你說過的,你忘啦……”

“你不吃就算了,小水不要吃嗎?”

媽媽認真地吩咐道,“我記得小水愛吃甜的。你可要對人家姑娘上點心,好好對她,知道嗎?”

“我知道的,媽媽。”

譚明梨接過荔枝,還要為自己正正名,順便小小地秀一下恩愛,“哎,您怎麽就知道我對她不好了?我對自己女朋友肯定好嘛。”

“嘿,說你一下你還嘚瑟上了。”

媽媽笑著搖搖頭,推推丈夫,道,“你別說哈,你女兒這鐵樹開花還挺甜。”

“那是,小水澆的。”

譚明梨也不要臉了,特別驕傲特別與有榮焉地地擡擡臉,“您看我甜嗎,媽媽?”

爸爸媽媽都被她逗得直笑,媽媽更是被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扶著門框點她腦袋:

“不像話。”

剛繃起臉媽媽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把她往門外推,笑道:

“甜甜甜,都齁著了,啊?快回去吧,不來吧整天心裏惦記,來了吧看見你我又心煩。老譚,快把你女兒趕出去,看她談個戀愛都快嘚瑟成什麽樣了,這要是以後結婚那還得了,都是跟你學的我跟你說。”

媽媽還順帶著教訓了一把爸爸,譚明梨幸災樂禍地看了一眼一臉無奈的爸爸,整了整衣服,一本正經地應:

“我覺得您說得對,媽媽,我以後跟小水結婚我要放八十門禮炮,搞個大屏幕掛在東方明珠塔上邊,上面循環播放《今天是個好日子》。”

“土不死你,這都是從哪兒看的招兒啊?我看要是真這樣,哪個女孩子敢嫁你。”

媽媽哭笑不得。

越說她越起勁兒。

她算是看出來了,明梨談個戀愛變幼稚了不少,穩重勁銳減,開起玩笑來的樣子簡直像她還沒回國的時候。

她既好笑又覺得欣慰——她已經很久沒見明梨這樣發自內心愉快的神情了,最後也只是拍了拍女兒的手,道,“快回去吧,明梨。小水在家等著你呢,別讓她等太久。”

譚明梨溫聲應好,提著荔枝轉身離開。

今天耽擱了太久,她已經等不及要見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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