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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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萬物,牽一發而動全身。

千也想開始攪亂時局,卻未打算現下就動這天下數萬萬億生靈的格局規矩。以她看來,延襲萬年的古舊陳規不是就她這麽三番兩次反叛的舉動就能攪動的起來的,此時攪弄而起的,不過是思想的慌亂,積矽步而一朝千裏,她想讓這思想的動蕩自行發展下去,總有一天勢滿難固,弦緊將斷,她只需輕輕一碰,這世道就會崩塌。

她不喜歡揮師興亂,以暴制暴,以武力強改古舊思想,逼迫舊制革新。或許也並不是不喜,確切的說,她對此種做法嗤之以鼻,她以為天地要她如此,她鄙視這般蠢笨粗俗且耗費力氣的法子。獅子勇猛強悍,狐貍弱小卻擅智慧,而她是羌狼,勇猛精幹,智勇雙全,她不缺乏興兵的勇氣與霸氣,但更懂何時勇,如何智。

所以她只是小小的一攪和,就攪在痛處,毀了聖靈玄蔔魚,打算而後再任其發展兩年,就如同兒時她突然打破舊歷不再歸宮守祀一樣,只一個動作,種一顆種子,沈寂蓄勢。

可她畢竟年幼,不若川兮思考全面,又因著年少自負從未與川兮商議,川兮亦縱容聽任,從不過問。是以,玄蔔魚之事引發而來的發展,出乎了她的預料,未得防備。

新祀日之後第三日是祭殞賀生之宴。過了新祀日的心驚膽戰兵荒馬亂,收拾好了祀祭後的破碎不堪,這初三之日,就成了生者祭祀亡者慶賀生還的日子,各族上至宮廷下至百姓,皆設宴一聚。

各族宮中宴會,便是百官攜眷,歌舞升平。

獸族宮中,千璃在外治理祀祭後的山河,夜宴開始時還未趕回來,也正因著她未早來送消息,時雲予才有了時機唱這第一出戲。

千也時隔八年再次出現在王宮新祀宴上,未化人身著錦衣,就這樣狼身下落了坐,還帶著川兮一起,直直坐在了獸王下首位。

獸王悶著氣仰頭飲了一杯酒,放任自流,只看著百官對她指指點點。就像新祀前王城外的抗議一樣,不聞不問,看她自己造化。

尊卑有別,千也又是天命所選,百官皆是敢怒不敢言,只有時雲予在幾數兄弟姐妹的慫恿下,站了出來。

“你憑什麽坐在那裏!”她站了出來,是針對川兮的。

川兮居高臨下,看向指著她的人。這是她第二次被如此指著冒犯了。

她沒有開口,只廣袖一揮,冷眼看著她。帝王下首她不是沒坐過,不止坐過,還一坐坐了七十載,坐在此處的威儀她一直有。

白錦長袍,九天之氣,比之身著王者蟒袍的獸王還要更有威儀,殿下百官全都不自覺的噤了聲。

這些官員雖有相當一部分是中年沈穩或老年滄桑之相,可比之川兮百歲年華的閱歷,就連年近九十的獸王都是比不過的。這般氣勢,震懾百官都綽綽有餘,更別說時雲予了。

川兮滿意的看到她又沒了質問的底氣,臉色忽的又一軟,眸光狡黠了三分,“自是侍奉千千用膳。”說著,夾了一筷箸清肉送到千也狼嘴前。

千也聽話的張嘴接了,瞇了眸子。

川兮之高貴,百官方才已有所感,她能屈尊親自侍奉的人,怎容這些人交頭接耳隨意冒犯。千也知道,她在替她豎威。

“太子姐姐,我們獸族宮宴,她一個靈長族人隨行伺候,還坐在高位,恐百官難服。”時雲予咬了咬唇,轉頭看了千也。

“千千說,與你無關。”川兮淡定放下筷箸,替千也回的自然。

“放肆!你憑什麽替太子姐姐說話!”

時雲予的囂張惹怒了千也,她先是狠狠瞪了眼川兮,才一爪子拍在桌上。

這女人不按原話傳,怕是夜裏不想睡了!

拍在桌上的左爪腕上,一絲幽紅絲發熠熠閃光,無聲昭示,她們可以心意相通。時雲予跺了跺腳,“姐姐,我們同族,你開口說就是了,我們懂,幹嘛讓一個靈長族人傳話。”對千也,她語氣總是好的。

獸族沒有完整言語,讓她又說又比劃?千也斜睨了她一眼,沒開口,繼續側頭怒目瞪了川兮。

方才她讓傳的明明是“本王承的女人,只在床上為下,她出門騎的都是本王承,一個王承座坐了又如何!”可這女人竟然息事寧人如此低調,只傳了個“與你無關”?

她的高調,就需炫耀!

川兮看她鐵了心要她傳原話,臉都端不住了。床上為下的話是能在這麽多人面前說的?況且她只是暫時,千千長大了誰在下還未可知!以她為騎的話也是說不得,宮宴上如此說,太過踐踏獸族臉面,千也任性妄為,她可做不到。

千也看她緊抿著唇無聲抗議,齜了齜牙,撲上去就是狠狠的一口——啃在下巴上。而後轉頭朝著下面的時雲予長嚎一聲。

這句時雲予聽明白了,跟第一次她吼她時一樣,亦跟前陣子她人身時那聲清冽低潤的聲音說的一樣,只一個字:滾。

自她長大回宮至今,只跟她說過這麽一個字,重覆了三次。

“雲公主,千千脾氣臭,你硬著來,她一暴躁就口無遮攔。”川兮見小丫頭一臉傷心怨怒,宜友不宜仇,隨口寬慰了句。

何止口無遮攔,還牙口鋒利,見她安慰時雲予,又撲上去,照著耳朵又是一口。

川兮雅正端坐,任她撒氣。

她對時雲予的冷硬,川兮並不鼓勵,但很理解。她自小經歷太多死別,加之身邊視為親人的獸王夫婦、遙岑午,還有許多曾保護她的千辭的親衛,這些人的疏離和生冷也在她小小的心裏種下了冰冷,她對這個世界沒有太多的溫柔,亦並不想親近,這也是她一直不願化人身的一個原因。

她對時雲予生冷銳利,毫無憐香惜玉之心,一是因著她,二是她本就不喜歡這個世界,更不喜歡包容傷害她的人。

千也要發作,川兮擡手按了她的爪,捏了捏,“用膳。”

臺下,時雲予含著眼淚悶聲坐了回去。那些慫恿她的王族子弟第一次親眼見著千也發怒,也都不敢再嚼舌頭,跟著消停了。

坐在右下首位的戍寒古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蓄起的胡茬抖了抖,若有所思的看了時雲予。

千璃趕到時,殿內正因著這一插曲沈悶著,她急匆匆的進殿,又將沈悶的氣氛帶了緊張的色彩。百官齊刷刷的盯著她急切的身影往千也的方向而去,不知這已亂象橫生的世道又發生了什麽。

“川已反了。”千璃三步並作兩步的上了臺,找的不是千也,是川兮。

她湊在川兮耳邊說著,一旁千也耳靈,也聽清了。兩人都是一楞,萬沒料到本是獸族局勢緊張,先生了變數的竟是靈長族,還如此突然。

“何時?”川兮最先鎮定下來分析局勢。

先不論原由,何時反的最為重要。一如千也掐著時辰派餘非晚捕食玄蔔魚一般,若是新祀前反的,那麽,只要活著過了新祀日祀獸審判,天下討伐之聲便會弱,若是新祀後反的,那這討伐愈演愈烈至少一載,下個新祀前會不會形成討伐之師引起真正的動亂戰爭就說不準了。

“新祀前幾日。”千璃眼神覆雜的看了她一眼。

川兮見她這般,知道還有其他事發生,轉頭正想跟千也說聲她先離席,千也已是步下殿去,回頭等著她。

她一向耳力好,瞞是瞞不住了,川兮只望千璃未出口的變數與她無關。

可怕什麽來什麽,川已造反,助他的是延天卻。

“他早已卸任佑將,何來兵將?”王承宮內,川兮急道。

“他是天選佑將,想拿回兵權只說一聲就好。”千璃道,“他將他弟弟的佑將職權罷免了。”

“他要造反,軍將怎聽他的?”

“天選佑將領兵,征戰無罪,也兒這鬧的人心惶惶,各族軍中也都騷動不安,有想造反的,有想撥亂反正討伐的,只是恐於祀獸審判,皆無人出頭,延天卻只不過是給了那些想造反的一顆定心丸。”

“他之罪惡,竟無人知曉?”

“就是因為知道他滅了……”千璃說著,看了眼千也,顧慮她的感受沒明說,“知道他作的惡,如此罪行都未被審判,那跟著他造反定是無罪的。”

千也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聽著,沒有一絲反應。

直到千璃走了,川兮將她攬入懷中,輕輕喊她,“千千。”

千也這才發現千璃已經走了。她化回人身,坐正了身子看著川兮,“你弟弟想做什麽。”

她沒有問延天卻。

“他同你一樣,想革舊,”川兮捏著她的手,“二十年前他受傷,便是因此。”

“那就好。”千也低頭把玩著她的手指,像前世的三三一般,“顛覆世界需要的不是一個梟雄,而是一群英雄,他算一個。”

“別不開心,延天卻交給姐姐,姐姐定……”

“別殺,”千也擡頭定定看著她,她想起遙岑午的條件,“當年遙岑午說,他活著,我就活著。”

她故意將川兮說成了她自己,以免她再為了讓她開懷,悄悄將延天卻殺了。

川兮不疑有他,眼神一緊,楞了許久,才又將她攬了。她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有無盡的心疼,心疼她的身不由己,連覆仇都不能。

“我需去見見已兒。”半晌,她才又開口,“你……同去嗎?”

她原本想帶她一起,是為了向延天卻覆仇,方才聽她說延天卻不能死,她猶豫半晌是否還帶她一起,最終還是放心不下留她一人在宮中。

“想去,”千也埋在她頸間嗅著,“可我會拖了你的行程。”

她對川兮的依賴是自小種下的,入了骨的,她想跟著,只是不想沒有她在。可她沒有靈念,行不了通幽徑,若要去,離孑川最近的邊境也需行上一月。

“不急,我只是想知道已兒的想法,我們可以慢慢走。”川兮挺了挺脊背,千也十九歲了,比她高了不少,她需挺直了背,才不至於讓她靠的不舒服。

對於川已,她沒有什麽擔心的,有軍隊護佑安危,又是帝承,輕易無人敢傷其性命,熬過了新祀日,他是安全的。她此去只是想知道他如何想的,要做什麽,是以並不急。

“若不是我攪亂古則,他也不會有此一舉,姐姐可怪我?”每夜行歡本就累腰,千也怕她挺背太久腰會酸,從她懷裏掙脫了出來。

川兮懷抱落空,斂了眉,“你還未降生時他便因著想反天道受了傷,我如何怪你?”明明被迫擔下重任的是她,活的最苦的是她,無論誰反,都是她給的勇氣,是她承受許多苦楚來給世人的勇氣,已兒造反,被唾棄最多的也將會是她。因為她站在最前面,就是所有輿論的擋箭牌。

這兩世人生苦楚煎熬旁人不知道,可她是陪她走過來的,誰怪她,她都不能!

千也感覺到她的心疼,擡指撫上她的唇,“有姐姐安慰,我不委屈。”她揉著她軟軟的唇瓣,抿了抿自己的唇,“姐姐,我想咬唇。”

前世,她喜歡主動,這一世,她喜歡看姐姐主動。看她溫柔了眉眼傾身而來,柔柔的貼上她的唇瓣,輕輕研磨,慢慢深入,無盡柔情纏繞,綿綿蜜意相融,是最撫慰她的安慰。

“說那句話……”許久,千也松開輕扯她唇瓣的牙齒,貼著她唇呢喃。

“千千,要。”她順遂出口,眼角開著粉紅的花瓣,蒙在一層氤氳裏,乞求的眼神像罌粟般迷人,瑩潤的雙唇輕輕開合,誘惑至極。

“姐姐……”

“嗯……”

“姐姐……”

“嗯…~”

“姐姐……”

她的應答,開始支離破碎,帶著起伏的調子。

她喜歡叫她,而後聽她婉轉悠揚的應著,一聲,一聲,最後又低泣著喚她千千,說著不要了,卻緊咬著她不放。

她最喜歡看她說不要了時的樣子,口是心非的致命誘惑。

每一個“不要了”後,都是源遠流長,無聲挽留。

“明日我們就啟程,你別擔心。”許久後,千也一邊滿足她,一邊安慰。

“嗯……”川兮克制著聲音回應。

“如果你想留在他身邊,我也可以陪你。”千也繼續。

“他……比你~年長許~~多……”可以照顧自己。川兮話不成句。

千也一聽她這話,怎的,這是在說她年幼,無法獨立?

咬了咬牙,千也不打算輕易放過她了。

川兮緊緊抱著她纖瘦有力的肩膀,下巴用力抵在她肩頭,再一次求饒無果。

直到腳趾抽筋。

雖然川兮嘴上說著不急,但千也怕她不知弟弟作何打算,心裏無法安下來,想著第二日天一亮就啟程赴孑川最近的邊境見川已。

可第二日天還未亮,便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這位是和千也同一祀出生的——海族天選君承弋久。

她的到來,讓千也的孑川之行不得不取消了,留在了王宮。

川兮獨自去了孑川。

七年來,她第一次離開千也身邊,還是在千也重新化回人身後接見那個青春盛貌,溫柔如水的海族君承。

且那女子相貌有些熟悉,讓她想起了當年害長離殞命的挽憐又。那女子與挽憐又有七分相像,想起當年海族王君說挽憐又不能懲治,恐腹中是下一任天選王君的話,川兮不得不聯想到,弋久就是當年三三救過的胎兒。

若真的是,那她們亦有淵源……不知這天地安排她來,是否如她一般,是千千的情緣。她將千千養大,護她平安,可她現下沒了權勢,這天地是不是要給她再安排個有權勢,能助她的伴侶?

川兮離開獸族王宮後一直思緒紛亂。盡管獸族許多人都曾跟她說過千也將來後宮定會不少,可這是第一次她真正感覺到有人會同她平分千也的愛。因為這一次好似是天地的安排,她當年救活了她,而今她找上了門。

原本幾日就能回來的孑川之行,川兮一去就是半月,她沒調整好接納一個不得不接受的天地安排,就一直想等著弋久走了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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