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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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祀之日的夜裏,是三三奉心的日子。

她本想見識下聽聞了許多次的祀獸到底長什麽模樣,可最後,她只聽到了祀獸的聲音。帝宮靈地,她未能有機會得見。

當那束銀白的發尾如鋒利的劍鋒一般直插入她胸口的時候,她突然驗證了一直以來的夢境。

原來她夢裏夢到的那個銀白色頭顱的蛇,其實是川兮銀色的發尾。

腳下寒冰鋪地,墻上都是冰雪覆蓋的白,周圍冰寒陰冷的空氣,背後硌人的冰冷,還有眼前沒入胸口的,似蛇牙一般的銀絲……這一切都跟夢裏那麽相像,連錐心刺骨的疼都是一樣的……原來,那夢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

為了取心時她的心臟能減緩跳動,川兮將換心的地點,選在了寒洞,一如她白雪皚皚萬裏冰封的夢境。

只是,她沒有像第一個夢裏那樣,被那條蛇救了。她最終,是被殺了。川兮的發尾銀刃,一絲一絲,埋入她胸口,包圍了她的心臟。

也或許算得救吧,在這場漫長的折磨裏,獲得解脫。

不知是寒洞太冷,還是她身上已再無血液,過了許久,她才看到殷紅的血液順著銀白的絲發緩緩流出。

她沒有哼一聲,咬著牙擡頭看向面前那個面無表情的女子,深深的註視。新祀到了,她終於,要把她的心挖出來,去救她的弟弟了。

那個男孩兒一如既往的替她疼,此刻正靠在身後的軟榻上,紅著眸子看她,眼淚從他眼裏劃落,瞬間就結成了冰。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直在重覆。

他有什麽對不起她的?他不過是個傷重的孩子,連起身都難,怎麽救的了她,他沒有什麽錯,他只是有個狠厲的姐姐而已。

“川兮,你……疼嗎?”她咽了口氣,胸口的疼痛讓她幾欲開不了口,可她忍著那疼,反問川兮。

面前的人顫抖了睫羽,沒有說話。

“呵呵,你怎麽會疼,挖的…又不是你的心。”

沈默的人眸子泛起紅暈,依舊不語。

“現在你可以放…放心了,你弟弟徹底…得救了,”她諷刺的笑,“一點兒毛病都…不…會落下。”

最後一日再取心,為了他不落下任何隱疾。川兮,你做到了,做到了鐵石心腸的一心一意。

川兮依舊緊閉著雙唇不言不語。她還沒放心,她怎麽能放心,她還未說她來世會來尋她,她放不了心。

“川兮,你就…就沒有什麽話…要說?”三三見她始終沈默,不死心道。

“我從未喚過你的名字。”川兮終於開了口,沈沈的聲音,突兀的交代。

是的,這一路,她從未喚過她的名字,就如長離從未叫過她藥靈一般。她每次都越過稱呼同她講話,頂多也就是說一個“你”字開頭。

三三本想問她這一路是不是虛情假意的,現在不用問了,她的意思顯而易見,先是叫她藥靈,後來就算怕她難過,也不願叫她名字。她從未對她真心,只不過是欺騙她而已。她纏了她很久,最後換來的是假意的親近。

那許多次的擁抱撒嬌,咬唇相擁,全數成了可笑的笑話,她自以為在陪伴她,讓她變快樂的笑話。

人家不過是配合她的好心,騙她死心塌地跟她回家,心甘情願的為她送命而已。

她這一路,答應護她周全,答應過給她織雞毛馬甲,答應回到帝宮後把她當火爐日日抱著她睡,可什麽都沒做到,她只不過是應付她而已。

“川洛引,你欠我很多。”她突然喚她的覆名,那意味著同常人一般的三字名諱。

川兮擡眼看向她,眼中有隱忍的光。她在排斥她國佑的身份,是否意味著,她想要她違背古則?

她知道自古三族國佑都只得嫁於天選佑將的古則,她曾跟她說過。

她如此喚她,是……有了娶她的心,不欲她以國佑之身遵循古則了嗎?

川兮隱忍著期待,沈默不語,發刃顫了顫,用力,斬斷了她一絲心脈。

三三吃痛,悶哼一聲,咬了牙,“祀獸懲罰不了你,這世界有什……麽公允!”

又是一絲心脈斷落,她開始呼吸艱難,“你為什麽不說話,你真的這麽狠…狠心嗎!”

她氣息已變得孱弱,川兮的唇在顫抖,依舊沒有回應她,只看著她的心口,面無表情。

“川洛引,你等著,等…等我轉世回…回來,你給我的折磨,我要親手…親手還給你!”既然她可以轉世,帶著今生的記憶,那她就順應天意,回來看看她到底有沒有心。

心脈一絲絲斷落,她感覺到呼吸在一寸寸的被抽走,她緊咬著牙關,紅著眼怒視面無表情的川兮。

“好。”川兮終於開了口。她終於等到了她答應回來尋她。

好?她答應的事,全數沒做到過,她還說“好”?三三聽她這簡短的,好似敷衍不屑的一聲好,只覺更加憤怒。

“我要…要你…嫁給我,來…來世。”她咬著牙怒視著她。

她當初勸她不要嫁人時,她曾建議過她,若跟誰有仇,可以娶她以作報覆。她想起來了。

“好。”對面的聲音有些飄渺。她快不行了,眼前的臉變得模糊,她只能聽到她有些顫抖的回答,不太真切。

“川…洛…引,你記…記得,其他…其他事你都食…言了,這…這次我不…不會給你機會再……”

“這次不會。”川兮打斷她艱難的話語,擡手撫上她支撐不住漸漸下落的頭,溫柔輕語。

三三看不到她的笑,朦朧中感覺到臉上的溫情,帶著熟悉的清新味道,和戰栗的顫抖,一如她現下的身子一樣。

她是怕了嗎?怕她回來報覆?她也會怕?折磨了她這麽久,現在終於知道怕了!

“川洛…引,來世我…我回來娶…你,我要奪…奪你幸福,折辱你…一…一生,你…記…川洛…”她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猙獰著那雙原本晶亮純稚的眸子,用力叫著她的名字。

“我記下了,記下了,”川兮終於抵上她的額頭,眸光血紅,笑得釋懷,“來世,我是川洛引,等你來尋。”

抵額的溫涼消失,轉而貼在了手上,而後手腕傳來一陣刺痛,有一絲清涼穿入她的血脈,緩緩的順著脈絡向上,尋著她的神思而去。三三迷蒙著快要消逝華光的眸子,疑惑的望去,看不真切,只能聽到耳邊那人溫柔的聲音。

她說:“你需接納這絲元靈發,這是我允你婚嫁的誓發,只要你心念帶它重生,它便能隨你轉世,它能帶你來尋我,你記得,定要心念堅定。”

川兮托著她要下落的頭,俯在她耳邊一遍遍囑咐。藥靈轉世,誓發可隨,是有先例的,只是需要她意志堅定。

川兮擡起頭時,身後的川已看到三三手腕上似是生長而出的幽紅的元靈發,直接從榻上跌了下來。

那發絲已與神識相連,徐徐垂落,又緩緩的擡起,繞了三三如枯骨的手腕數圈。她接受了她的誓發。

“皇姐!”他失聲喊她,嗓音皸裂。

元靈作誓,只要那人神識接受,誓約即成。若她想,她可以輕而易舉毀了誓發。誓發毀,其主元靈盡滅,皇姐將生死給了這個女子。

三三不知它意味著什麽,她只聽它可以帶她回來找她,就毫不猶豫的接納了那絲發游走探入她的神思,而後腦中一熱,又漸漸模糊。

她的眸光開始散落,人生將盡。生命流逝之際,她好似看清了眼前的,已脫離自己身體的心臟。

原來,她還沒有那麽虛弱,原來,她還沒有心死,那顆心臟,跳得緩慢卻有力。只是它以後再也不屬於她了,聽說,它進入到川已的身體裏,會慢慢長成這個世界心源的樣子,像花心含苞,周圍會開出花蕊一樣晶瑩的脈絡,與他蕊脈契合。

她唯一會活在這個世界的,是一顆被這個世界同化的心臟。

捆綁的束縛被解開了,身子滑落之際,她感覺到一滴淚落到她眉頭,熱了,又變涼。

她看不到是誰的淚。原來人死的時候,是會瞎的。

川兮的淚,已不知幹涸了幾十載了,那滴落在三三眉間的晶瑩裏,透著淡淡的粉色,轉瞬就化成了冰,隱在她眉羽下。

川兮抱著懷中冰冷的屍體,身後是風長易和尚醫忙著為川已納心的聲音,那顆心臟還在跳動,只是懷裏的人再也不會跳到她面前,鉆入她懷中甜膩的喊她“姐姐”了。因為她親手,剜了她的心。

不過還好,還有來世,即便是來折辱她,她也甘之如飴。以雙妻為名的糾纏,她的報覆,只會是她獲得幸福的開始,無論待她是好是壞。

“或許,來世換我纏著抱你,換你百般拒絕,好不好?”她低聲笑著,俯身印上她已冰冷的唇,似是蓋章說定了一般。

……

這個世界果真與她的世界不同,沒有黑白無常地府閻王,只有茫茫然的空寂安靜。

三三昏昏然醒來之際,正站在一片暗夜裏,前方不遠處下雪般飄來紅藍相間的流動華光,像她的世界裏的極光。

極光流轉包裹了她,有遙遠又極近的聲音傳來。

“游過來,你便忘卻前塵舊夢,重生而去;乘葉而來,你便帶著今世記憶,身承雙世所憶為生。”

川兮沒有騙她,她真的可以選擇留存記憶。

“異世之靈,這一葉舟是你救扶啟明的回報,亦或是,你的情劫再續,只是,是福是禍,一切無由探得。”

那聲音在提醒她,慎重選擇。

她還需要慎重嗎?她曾經給過那個女人機會的,她求她放過她,她可以不回去報仇。可那女人沒有給她機會,沒有給自己機會,她非逼著她恨她。

她沒有猶豫,直直的踏上那片勉強作舟的窄小浮葉,腦中想的,是她死前川兮冷漠的臉。她現在的身子很輕盈,早已感覺不到她剜心時的疼,可想起那一幕,她還是覺得身體裏在揪扯的剔骨之痛。

是那個女人逼她恨的。

她壓了壓沒有傷口的胸口,在這個世界長長了的絲發擋了她的眼,隨手攏到耳後,感覺到自己擡起手的輕松感,她有些陌生。

至少有半年了吧,虛弱的連擡手都會累到。

她突然就想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是不是變回從前了,自從半年前看到鏡子中憔悴不堪的自己,她就再也沒照過鏡子。

俯身到浮葉邊緣,探了身子去看水裏的自己。或許是那水太幽暗可怖了,她看到那張如骷髏一般的臉,嚇到驚慌失措。深陷的眼窩,突兀的顴骨,幹癟的雙唇……怪不得淩雲看到她時驚嚇到不敢認她,這張臉,明明就是一副風幹的屍體。

太久沒有過力量,她下意識用盡了力氣後退,想要逃離水中鬼魅,卻忘了她雖還是生前如枯骨的身子,卻是比生前輕盈的多。她這用力的抽身,力道過猛,直接將自己翻下了浮葉。

幽河裏的水是冰冷的,冷的徹骨,一瞬間便穿透了她單薄的身子,直沖入她的骨血裏。

她拼命的往前游,往那閃著光華的岸邊游,她能清晰的感覺到那幽深的冰涼在刺穿她的血脈,吸渡她的記憶,就像那個將她折磨至此的女人渡她心血,剜她心臟一樣。她的滔天恨意在慢慢變得虛弱,變得模糊,她已無力抓住。

她拼命的往前游,想逃離奪取她記憶的幽河,可她的身子在這暗河裏越來越脆弱,就如生前一樣,漸漸的力不從心。幽河太寬了,她最終也沒游過去。

她忘了自己是誰,這是什麽地方,自己為什麽來到這兒,又該做些什麽。下意識的低頭去看自己左手手腕上纏繞著的幽紅絲發,發覺它還在,不安的心放松了許多。

她不記得來時的路了,可她記得她要帶著這根絲發走,這很重要。

有幽遠的聲音指引她去選一朵彼岸生花,可助她重生。她順從的跟著身前一束瑩白的華光走,直到那束華光融入前面漫山遍野的光華裏。她跟過去,看著華光暈染的花園裏左右兩邊紅藍分明的繁花,沿著小徑一直向前走。

她在試著記起什麽似乎很重要的事。可最終也沒有記起。路走到了盡頭,一株赤幽盡盛的花擋住了她的腳步。

“忘便忘了吧,只飲了半數,該記起時便會記起了。”華光裏有聲音說。

她順遂的點點頭,懵懵懂懂。

“坐進花蕊,它會帶你重生。”那聲音指引她。

她伸出枯槁的雙手,提起華不稱身的裙擺,踏入那朵赤幽裏,緩緩地坐了下去。悠然沈睡。

“這是誓發,只要你心念帶它重生,它便能隨你轉世,它能帶你來尋我,你記得,定要心念堅定,定要信念堅定,定要……”睡夢中,有個陌生女子的聲音自腦海中響起,她提醒她帶好手腕上的絲發。

女子的囑咐異常認真,透著迫切,她一遍一遍的強調,生怕她忘了。

她沒有忘,那絲紅發在她血脈裏生長,連著她腦中神識,她想起她的話,就牽動了那絲長發。

它在輪回之境走了一遭,又同她一起,回到了人間。自始至終,只離開了人世一個夜晚。

孑川帝宮寒室裏,川兮一動不動,抱著三三寒涼的屍骨在冰冷的地面上待了許久,久到黎明將近,宮外祀獸審判的嘹鳴聲都開始遙遠了,她才收回一直盯著她手腕的視線,露出安心的笑意。

手腕上的元靈發遁入她體內,消失了。她真的將它帶走了。

她定會回來的,就算不回來,她也能找到她了。

自此,這世上再無萬三三,她將以新的生命,重新出現在她的世界裏,而她,也將成為川洛引,再不做只會傷害她的川兮。

黎明之際,新祀的審判接近尾聲,獸族傳來喜訊,遲了數載未能降生的天選獸承——下一任獸王,終於降生。

與此同時,孑川掀起民意沸騰,抗議聲四起。因為他們的國佑要拋棄子民,廢棄婚約,舍棄天佑聖尊,自此不聞國事,不享舉國奉拜。

其後,延天卻在萬民期盼中規勸川兮不成,再興舉國嘩然,孑川天選佑將亦隨國佑而去,拋國棄民,無視天命。

淩雲是踏著祀祭後滿目瘡痍的破敗和孑川紛亂逆流而上的,為川兮開路。帝承川已力壓民意,助其登位,打破了延襲萬年的古則。

始源10334年初始,啟明大陸生靈曾奉為圭臬的始祖古則開始崩塌,從孑川靈長族開始。

而另一邊,看似喜訊降臨,終於迎來天選獸王的獸族,也已頑石落湖,波瀾初起。

——第一卷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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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不悔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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