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良好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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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時,米立醒了。他看了眼手機,淩晨兩點半,房間裏很安靜,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汽車喇叭聲。毛子周準備的被褥很暖和,也許這兩天又曬過了,還殘留有陽光照曬棉布的味道。他想起毛子周說他一直在看他,心中有點忐忑。他擔心毛子周酒醒後還記著這句話,如果對方非要問個清楚,那會令他很頭疼,因為他很不擅長說謊。

米立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飯店的菜做得鹹了,他覺得口很渴。他摸黑出了房間,冷不防被客廳窗戶旁的高大人影嚇了一跳。米立幹咳一聲,人影轉過身,指間夾著一支香煙,紅色的光點在深夜的房間裏特別顯眼。

兩人同時開口。

毛子周道:“吵醒你了?”

米立道:“睡不著嗎?”

米立先開了燈,再隨手從茶幾上拿了個杯子,倒了半杯開水。他搖了搖杯子,說道:“不是,晚上吃鹹了,起來喝點水。”

毛子周見他只穿一套單薄的睡衣,皺眉道:“你穿得太少了,再加件外套。”

淩晨的空氣冷得像冰一樣,米立經他提醒,不由打了個寒顫。他進臥室拿了外套披上,回到沙發上等著水涼。

毛子周抽完一根煙,又想再抽。他拿出一半,又把香煙塞回煙盒,對米立道:“你以前提醒過我要少抽煙。”

那是兩人認識前的事情了,米立沒想到對方還記得。他笑著說道:“你那時隔三岔五到我這買煙,印象很深。那次我以為你生氣了,挺不好意思的。”

毛子周道:“沒有生氣,覺得你挺有趣,有錢不賺,讓客人少買東西。”

米立認真道:“煙不是好東西。”

毛子周讚同道:“是的,要戒掉。”

他走到米立身邊坐下,靠得很近,米立轉過頭就可以看到下眼眶上青色的陰影。米立關切道:“你失眠嗎?黑眼圈有點重。”

毛子周道:“不是,前兩天比較忙,沒睡夠。”

米立道:“那現在呢?”

毛子周道:“睡了一覺很精神,起來吹吹風哈哈哈。”

米立:“……”

毛子周辯解道:“已經醒酒了,沒說醉話。”

米立不太相信地點頭,安靜地喝水。兩人沈默了一會,毛子周道:“明天把東西都搬過來吧,小白也帶上。”

米立直覺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古怪,有點像是電視劇或是小說裏,情侶中一方邀請另一方正式同居的交談。但毛子周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試探,也沒有調侃的成分,只是單純的就事論事。米立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好的。”

毛子周看著他喝了兩杯水,打了個呵欠,說道:“好了,去睡吧。”

米立看著他,遲疑道:“你……”

毛子周道:“怎麽?不想睡嗎,還是要出去鍛煉。”

米立嚇了一跳,連忙道:“不不不,要睡覺。”

毛子周哈哈大笑道:“走,睡覺去。”他把米立推進了客房。米立站在房間的陰影中道:“哥,晚安。”

毛子周道:“好好睡,明天放假,不用晨練。”他揮了揮手,替米立關上門。米立坐在床鋪邊沿,肩膀還留有被毛子周按著的觸感。他輕輕嘆了口氣,脫了毛衣,躺回餘溫尚存的被窩。

次日晚上,米立關店後,一手提行李,一手抱小白,住進了毛子周家。甫一進屋,小白立刻從米立懷裏掙出,扭頭往門外跑。毛子周眼疾手快,一手按住白貓,把它拎到客廳中間的地板上放下。

小白憤怒又恐懼地大叫,夾著尾巴快速鉆進電視櫃和墻壁的縫隙。小花原本趴在沙發上瞌睡,見有同類進屋,頓時精神起來,踱著貓步走到縫隙前,伏低身體,發出威脅的低沈叫聲。

米立擔憂道:“兩只貓會打起來吧。”

毛子周不在意道:“不會。”

兩只貓愈叫愈兇。小花不耐煩地用力甩動毛茸茸的尾巴,仿佛隨時準備狠狠地賞這不請自來的白貓幾爪子。米立試圖勸架,小花根本不理會他的安撫,反而扭頭哈他。

毛子周道:“你先去放東西,等你收拾完,它倆就和好了。有我看著呢。”

米立進了客房,把行李袋裏的衣物取出,整整齊齊地放在衣櫃裏。他拉開床頭的抽屜,裏面已經疊放有數條棉質的男性內褲,看起來頗為嶄新。米立嘴角一抽,又拉開下一個抽屜,那裏面裝的是幾雙棉襪,也像是新的。

既然是男性款式,便絕對不會是毛子周的某任女友留下來的過夜用品。但這些東西放在客房,顯然也不是毛子周自用的。那麽是誰需要這些貼身衣物呢?如果米立投宿的是某個圈內朋友,肯定會認為這是屋主為炮友或戀人而準備的。但對象是毛子周,米立便猜不出最可能接近真相的答案了。他似乎無心觸到了一件秘密的邊緣,但他並不知道它的全貌,也不太想知道。

他想得出神,連客廳裏貓咪的吵架也忘記了。毛子周站在門口道:“還沒收拾好?”

米立嚇了一跳,隨口道:“馬上就好了。”

毛子周走進房間,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敞開的行李袋,裏面空落落的,只在底層疊了些內褲和襪子。他說道:“啊,這些襪子……”

米立豎起耳朵,耳廓微微動了兩下。毛子周道:“還有內褲,都是新的。幾個月前,不,前陣子,我記不清時間了,超市做活動,我就多買了。”

米立道:“沒有收在你的衣櫃裏?”話出口後,他自覺突兀,又補充道:“我是說,你不用它們?”他表達得沒頭沒腦,言語中的疑惑卻很清晰。如果毛子周用過這些衣物,應該收在自己的房間裏。如果他只是想留著備用,也沒必要拆開包裝,放在客房的抽屜裏。這簡直像是特意為住客預備的。米立當然不會自戀到認為毛子周為他的到來煞費心思,只是單純地認為對方的做法有點奇怪。

毛子周暗道做傻事了。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咬定自己前幾天買多了,想著米立也能用,留了幾條給他。但是朋友間可以愉快地分享的物品中肯定不包含內褲這項。他左右解釋都說不通,只想把今天早上傻逼兮兮地把新內褲放進抽屜並且沾沾自喜的自己拖出來揍一頓。他都搞不懂當時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毛子周面癱道:“都是全新的。我也忘了怎麽放這了,可能隨手放過就忘了。”

米立有同感道:“我有時也會隨手放了東西,要過很久才發現。”

毛子周心道,我才不是隨手的,就是特意準備給你穿的。媽的,老子就是一傻逼。他淡定轉身,提議道:“出來喝杯茶吧,我燒了水。”

米立道:“哎,你的東西……”

毛子周頭也不回,淡淡道:“我那還有,你用吧。”

米立撓了撓頭,心情有點覆雜。自他離鄉打工起,一切生活起居都得靠自己,從來沒出現過用別人買的內褲這種事。就算是和前男友同居,也都是各買各的的東西,有時他會照顧對方,但卻沒人照顧他。

這也不是稀奇事。尋常家庭裏,多是女性做家務,男性坐在一旁當甩手掌櫃悠然自得,似乎社會分工合該如此。而即使性取向出現了變化,家庭構成從一男一女變成了兩個男人,舊有觀念卻依然沒有改變。該當大爺的依舊是大爺,指望另一個人會做出妥協,承擔“妻子”的那份家庭責任。而米立就總是那個讓步的人。

他把抽屜裏的內褲疊在一旁,再放進自己的,一新一舊兩堆內褲間隔著一條鮮明的界面。他不好意思直接駁毛子周的意,也不想穿別人的內褲,哪怕是全新的也令他渾身不自在,便采用這種迂回的方法解決。

米立回到客廳時,兩只貓還在對峙。他和毛子周一人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看貓咪吵架。小花先沈不住氣,身體貼著地面,尾巴如蛇一般扭來扭去,繼而猛地躍起,撲向躲在縫隙中的小白。電光石火間,小白從縫隙中撲出,把小花壓倒在地上,不輕不重地咬了它脖子一口。小花哀叫了兩聲,卻沒法掙脫小白的魔爪,只得垂下尾巴認輸。小白昂首挺胸地鉆回縫隙,小花垂頭喪氣地蹭到茶幾底下,也不向毛子周撒嬌,像是在生悶氣似的。

米立傻眼道:“這就完了?”他已做好了貓咬貓一地毛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兩只貓的戰鬥力懸殊如此之大,居然這麽快就定勝負了。

毛子周道:“嗯,這慫貓輸了,氣得要哭了。”

他用腳尖輕輕動了動小花,說道:“你就是只紙老虎,光會窩裏橫。現在知道爸爸對你好了吧。”小花不理他,懨懨地趴在軟墊上,橫著一雙飛機耳。

米立道:“它在生氣?。”

毛子周道:“明天給它一包妙鮮包就好了。”

小花聽到“妙鮮包”三字,耳朵期待地抖了抖。毛子周又道:“也給小白一包,然後它倆就打起來了哈哈哈哈哈……”

米立道:“……小白怎麽還呆在裏面?”

毛子周道:“剛到新環境,比較害怕吧。過兩天就好了。你放心,小花是公公,兩只打不起來。”

毛子周說得沒錯,到米立坐火車那天,兩只貓已經能不甚愉快地共處一室了。小花對小白還有點發怵,碰見對方老要繞著墻根走,委委屈屈地像舊社會剛過門的小媳婦。小白卻不理它,自顧自吃貓糧,曬太陽,過得十分滋潤,心情好時也會強按著小花舔幾口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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