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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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毛子周去母親家吃年夜飯,順便住上一晚,第二天和母親一同四處拜年。他父親在幾年前過世了,毛母一個人守著老房子,既不肯和兒子一起住,又不讓毛子周回來陪她,說是需要個人空間,一個人更清閑。毛子周放心不下,只好經常看望她,又請了個保姆,給老人家做飯打掃衛生。

他出門前,給兩只貓都開了貓罐頭,當做它倆的年夜飯。又把碗裏的貓糧填滿,以防它倆半夜餓肚子沒人餵。年三十的下午陽光燦爛,兩只貓吃飽了,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曬毛茸茸的肚皮。

毛子周換上筆挺的西服,笨手笨腳地系好領帶,對貓們說道:“兒子們,春節快樂,明天見。”小花、小白一前一後跳下沙發,把他送到門口。毛子周走到樓下,還能聽見貓們的叫聲。

毛子周請的保姆是外地人,年輕時從外地跟著丈夫到了這裏,不料中年離婚,孩子在其他城市工作成家,到了春節,便常常只能孤身一人。毛母見她可憐,又覺得她人品不錯,便邀她一同過除夕。

保姆和毛母都是做菜的好手。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不停地勸毛子周多吃。毛子周在美食和長輩的布菜雙重攻擊下,吃得肚皮滾圓,險些撐死。飯後,三人一起看晚會。毛子周為保姆和毛母講解小品相聲裏的網絡用語,往往電視裏的觀眾笑了數回,兩位阿姨才領會意思。

保姆意興闌珊道:“還不如晨練時老王說的笑話好笑。”

毛母讚同地點頭。兩人轉而討論起晨練時哪個老夥伴最有趣,哪個事兒最多。繼而話題又轉到太極拳、廣場舞、合唱團各個小圈子內部的愛恨情仇,一面交流八卦情報,一面點評。毛子周聽得頭暈腦脹,索性拿著手機到陽臺給人電話拜年。

他的手機裏裝滿了親友和生意夥伴的賀年短信,有辭藻華麗俗氣的群發短信,也有簡潔明了的“新年快樂”。他先打了個電話給嚴嘉,嚴嘉正和家裏人打麻將,兩人隨意交談了幾句,約定了假期裏短途旅游的日期,便算拜好年了。其他幾個電話,也大致如此,接電話的人或是在看春晚,或是和親人打牌,也有好興致在郊外放煙花的,反而襯得他有些冷清了。

毛子周回到客廳,保姆已經先回家了。毛母降低了電視音量,招手道:“過來,和媽好好聊聊。”

毛子周依言坐下,隨手掰了個桔子。他吃了一瓣,確定是甜的,才遞給毛母。毛母一邊吃桔子,一邊道:“再和我說說你相中的那個小夥子。”

毛子周早在高中時就發現了自己的性取向,他當時總忍不住註意班裏一個斯文清秀的男生身上,他也說不出對方有什麽優點,卻總想在對方面前表現自己,就像是楞頭楞腦的傻小子老是在心儀的女孩面前沖動一樣。他開始意識到事情不妙。

當時同性戀方面的知識並不普及,還被很多人當做是變態的一種。毛子周當然不肯承認自己是變態,便到圖書館借了李銀河的《同性戀亞文化》看。毛母在收拾房間時發現了這本書,立刻詢問毛子周是否性取向有問題。

毛子周也無意隱瞞,坦然地向毛母承認,比起纖瘦可愛的女孩子,他反而更被有著同樣生理結構的男性吸引。他又翻開李銀河的書,讓母親看相關的章節敘述,以證明自己並不是偏見所說的神經病。

可憐毛母從來只把重點放在提防兒子和漂亮可愛的小女生早戀上,可從來沒想過連同性也可以成為兒子早戀的對象。在她那個時候,同性相戀的傳聞少之又少。即便有,也多是隱晦而不光彩的,講述人總是用獵奇的口吻述說,聽眾則唏噓當事人不懂事,放著女人不要,搞男人有什麽意思,可不就是腦子有病麽。

毛母強忍暈倒的沖動,反覆盤問,將毛子周的那點兒少年心事問了個一清二楚。毛子周倒是想得開,反過來安慰臉色青白的母親,保證不會讓個人感情影響學習成績。他哪裏知道,他母親在意的並不是他那可憐的勉強及格的成績,而是與眾不同的性取向。做母親的,想得比年少的兒子更長遠。如果毛子周真的只喜歡同性,那就意味著他不可能像其他男性一樣娶妻生子,擁有幸福和睦的家庭。更糟糕的是,他還有可能遭受他人的歧視,要承受額外的挫折。她怎麽舍得讓毛子周吃這些苦。

絕望之下,毛母甚至動了把毛子周押去看心理醫生,治療性取向的念頭。她逼著自己看完李銀河的書。她發現這本書時,還書期限將至,她不得不去圖書館續借,並且還借了其他一些性心理方面的書籍。她始終記得,借書時,圖書館員多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沒有明顯的嫌惡或是猜疑,卻仍令她心裏發涼。

毛父脾氣火爆,毛母怕他知道後大發雷霆,反而造成負面影響,便暫時瞞著丈夫,同時更加密切關註兒子的情緒變化,以便及時引導。

高考後的暑假,毛子周開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戀愛,對方是其他學校的學生,也是高三畢業。他們經由共同的朋友介紹,一起玩了幾次。對方在情感方面頗為敏銳,很快就發現毛子周也是彎的,稍作試探後,兩人就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年少時候的愛戀,除了對彼此的好感和喜歡外,更多的是出於對愛情的浪漫憧憬和對神秘情事的旺盛好奇。無論異性戀或是同性戀,大多如此。如果沒有被毛父撞破,他倆的戀情也多半會因異地讀書而冷淡,乃至分手。一日毛父提前下班回家,正好撞見毛子周和小男友在客廳的沙發上接吻,頓時怒發沖冠。他不好意思揍別人家的孩子,一頓咆哮把人嚇跑了,關上門專心致志揍兒子。等到毛母提著菜籃回家,家裏一老一小臉色都非常難看。毛父坐在沙發上抽煙,面色鐵青,手旁放著一條皮帶。毛子周跪在父親面前,鼻青臉腫,身上有多道皮帶抽出的紫紅瘀痕。

毛母嚇得手足無措,哄完老的,又勸小的,勉強把毛父的怒氣值降低到不會揍死人的程度。事後,毛子周和父親的關系變得十分僵硬。毛父勒令他改邪歸正,立刻和小男友分手。毛子周出於逆反心理,三分喜歡立馬化作十分深情,堅決不肯照毛父的話辦。過了不久,高考成績出爐,毛子周發揮不利,成績只夠上個普通大專。毛父氣得血壓居高不下,又想到毛子周鬧出來的這樁糟心事,簡直要心灰意冷。

毛子周雖報了覆讀班,然而情緒低落,書也讀不進去,眼看第二年高考又要悲劇。毛父思來想去,頭發白了一半,一時要他接受兒子的性取向是不可能的,可要眼睜睜看著孩子頹廢更是於心不忍,最後只想出一條不是辦法的辦法——參軍。他期望毛子周能夠在部隊裏好好鍛煉一番,最好能被錘成品質優秀的直男。毛子周也覺得呆在家裏沒意思,索性接受了老頭子的建議,報名參軍。這一入伍,就是數年。期間,毛子周和父親都有不小的改變。毛子周變得沈穩可靠,既懂審時度勢,又有做事的魄力,不再是當年那個楞頭小子。毛父則隨著年紀的增長,漸漸心軟,和毛母一起默認了兒子的性取向。

時至今日,毛母也斷了掰直兒子的念頭,只盼望著毛子周能有個貼己的伴兒。雖然現在同性還不能領結婚證,得不到法律的保護,但有個人一起過過日子消磨時光也比做條單身狗強,也可令她稍稍安心,少點牽掛。

毛子周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說道:“前幾天搬到我那兒住了。”

毛母嚇了一跳,手裏捏著桔瓣,張著口問道:“這就同居了?”

毛子周忍笑道:“他還什麽都不知道呢。前陣子消防檢查,他得重新找房子住,我就把他拐過來了。”

毛母松了口氣,意識到毛子周故意逗她,憤怒把手中的桔瓣往他臉上丟。毛子周配合地張嘴接桔子,嬉皮笑臉地吃了。

毛子周道:“媽,你放心吧。說不定今年中秋,他就能上咱家吃月餅了。”

毛母嘆了口氣,正要說話,毛子周的來電鈴聲響了。毛子周看了看手機,對毛母道:“是他。”毛母瞪大雙眼,正襟危坐,把電視音量調至無聲,全神貫註聽兒子和“兒媳婦”……不,是心上人說話。

毛子周嘴角不住上揚,笑道:“小米。”

米立道:“哥,春節快樂。”

毛子周道:“春節快樂,在做什麽呢?”

米立道:“陪家裏的小孩放炮。”他話音未落,話筒裏便傳來一聲響亮的爆竹聲,和孩子們歡喜的尖叫。

米立道:“哥,你等下。”毛子周聽見米立和別人說了幾句方言,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以及模模糊糊的歡聲笑語,可想而知米立家中的熱鬧場景。

過了一會兒,米立的聲音響起:“怎麽樣,會不會安靜點?”

毛子周道:“清楚多了,你換地方了?”

米立道:“嗯,房間裏比較安靜。”

毛子周道:“在你的房間嗎?”

米立疑惑道:“是的,怎麽了?”

毛母略為尷尬地把眼神轉向電視。雖說知子莫若母,但總有些事是需要隱私的,比如說談情說愛。毛子周的問話雖然內容普普通通,可是那表情和語氣實在太肉麻,仿佛柔軟得能擰成七百二十度似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毛子周的這一面,很不適應。

毛子周看了眼毛母,笑道:“我在我媽這,她也祝你節日快樂,向你父母問好。”

米立連忙道:“阿姨好,謝謝!哥,你代我向阿姨問個好啊。”

毛子周對毛母道:“媽,小米向你問好。”

毛母嘴角抽搐,說道:“你幫我謝謝他,請他以後來我們家玩。”

毛子周又添油加醋地向米立轉述,毛母聽得直想找支毛衣針抽他。可是事關兒子的“終身大事”,再怎麽樣也得讓他把這通電話打完。毛母從果盤裏翻出一包貢糖,撕開紅紙,拈了一塊塞進正溫柔地說個不停的毛子周口中。

貢糖香甜松酥,入口即化,是美味的茶點小食。一塊完整的貢糖有成年人的半個手掌大,整個塞進毛子周嘴中,足以讓他安靜地折騰一會。毛母好整以暇地倒了一杯茶,得意地放在差點嗆到的毛子周面前。毛子周又咬又咽,大口喝茶,才把貢糖吃下。

米立不明就裏,只聽得毛子周的數聲咳嗽和一系列奇怪的聲響,擔心道:“哥,你沒事吧。”

毛子周吃不了甜,吐著舌頭道:“沒……沒事,剛吃了一個很……很好吃的東西。”他本想說“銷魂”,在毛母威脅的瞪視下被迫改口。

米立笑道:“阿姨準備的年貨嗎?”

毛子周道:“是的,她買了很多,等你回來肯定還有,到時你也嘗嘗我們這特產的小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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