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提前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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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立吃了一驚,隨即怒道:“你胡說什麽。”

宋起低低地笑了一聲,自嘲道:“我在胡說什麽,你們倆剛剛商量的我都聽到了,難道我有哪個字是錯的。”

米立下意識地看了眼毛子周,辯解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毛子周也說道:“你是米立的朋友?上次在小區門口,我見過你。”

宋起冷笑道:“對,我是他朋友。你又是什麽人,也是他朋友?”

毛子周向前邁出一步,擋在宋起和米立之間,冷下臉道:“你這朋友未免也管得太寬了。米立要住在哪裏,和你有什麽關系。”

毛子周身材魁梧,面無表情時很有威懾性,好像隨時都會把宋起拎起來一頓暴揍。宋起被他瞪得寒毛直豎,酒勁消了大半。他向後退了半步,嘴硬道:“我有關心他的權利。你不要胡來。”

毛子周輕笑:“你不胡來,我也不胡來。”

米立走到宋起面前,蹙眉道:“好重的酒氣,你喝了多少酒,來這裏發酒瘋。”

宋起搖頭道:“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和你說點話。”他這會兒過了酒勁,自知先前唐突,怕再惹米立生氣,對方連話也不和他說了,便放軟了態度。

米立道:“還有什麽好說的。”

宋起道:“想向你道歉。我……當時是我做錯了,對不起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只想向你認罪。”他眼眶微微發紅,看起來十分誠懇。

米立無奈道:“你這麽說,不就是想讓我原諒你嗎?現在知道對不起我,當時又為什麽要做那種事。”

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堵住宋起即將出口的話:“你不用再說別的。雖然現在咱倆不算朋友了,但我好歹對你還有些了解,知道你想說什麽。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還真沒打算原諒你,以後也不會。你也知道沒有犯錯的人哭著道歉就一定能被諒解的道理吧。今晚就到這吧,我也挺累的,你打個車回去休息,我們就當今晚什麽事也沒有。以後你也別再來找我了。”

宋起囁嚅道:“我……我一直忘不了你。”

米立唯恐他說出更多不該講的話,讓毛子周聽出了端倪,連忙推著他往小區大門走。臨上車前,宋起拉著米立的手,深情道:“我們真的連朋友也做不成嗎?”

米立抽出手,嘆了口氣道:“你覺得你做了那事,我們還有半點情分在嗎?”

宋起看著他難看的臉色,不敢說出一個“是”字。他不情願地上了出租車,搖下車窗,戀戀不舍地看著米立離去。

毛子周沈默不語地跟著米立走回小區,臨上樓前對米立道:“你這朋友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米立道:“……現在我也覺得他有病。”

米立搬進毛子周家前,和王程聚了一次。春節馬上就要到了,他買了大年二十七的火車票,比他慣常回家的時間要晚上幾天。他買了兩大袋要帶回家的年貨,把雜貨店打掃得幹幹凈凈,做好了放假回家的準備。

他一年到頭在外打工,也只有春節能讓他在家裏多呆幾天。雖然家裏有大哥照顧父母,衣食無憂。而且村子裏的人多有沾親帶故,總會相互照應,他並不需要太過操心。但離家愈久,對家鄉的思念便愈加強烈。就連回想起家鄉的事物,也覺得多了些說不出的味道和魅力。

王程約米立在一家有點名聲的飯店吃晚飯。這間飯店的生意本來就好,又是年底,便有大小公司的老板請員工吃尾牙,幾乎占滿了飯店的包廂和大廳。王程提前預約過,才得了個大廳角落的位置。

菜上得慢,兩人邊聊邊吃,一整晚用在說話的時間遠比吃飯多。吃到半巡,王程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宋起有去找你嗎?”

米立撫額道:“別提他了。說要向我道歉,但他那語氣就像是我欠他似的。當時我旁邊還有朋友在,問我他是不是腦子有病,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王程樂不可支道:“你不知道他前陣子到處打聽你,那陣勢鬧的,圈子裏都傳說你倆要覆合。我當時就覺得不能。”

米立夾了一塊紅燒牛肉,撇嘴道:“無聊。”

王程點頭道:“都是看看熱鬧過過癮。想當年你倆也算是模範夫夫。”

米立淡淡道:“那也是當年的事情了。”

王程聽他這語氣,便知米立對宋起的印象已經差到極點。如果換作別人,也許早就破口大罵起來。但米立素來不喜談論是非,不願在這種事情多費口舌。他嘴上說無聊,就是真的覺得宋起這麽做事很沒意思,絕不會口是心非。

王程見米立不願再談,又撿了些工作的事情說。他是做品牌銷售的,工作內容雖然和米立不同,但也有些可以觸類旁通的事。兩人就顧客的心理做了一番討論,反而聊得比先前火熱。

兩人聊到了九點多,才依依不舍地告別。王程把米立送出飯店,借口要到飯店後面的車庫取車,又繞回了大廳。宋起一臉陰霾地站在收銀臺旁等他。

王程道:“剛才他說的你都聽見了。”

宋起點頭。

王程又道:“你知道他是什麽脾氣的人。我也只能幫你這次。”

宋起低聲道:“他真的不要我了。”

王程心道,他早就不要你了。他見宋起臉色灰黯,念及從前三人的交情,不忍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是朝前看吧。”

宋起先是點頭,又搖了搖頭,啞聲道:“我不會再找他了。”他向王程道過謝,垂著肩膀獨自走出酒店。

王程看著他沮喪的背影,感嘆道:“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他本想轉告米立宋起的話,轉念一想,又覺得還不如什麽都不說,就此了結此事。

米立慢吞吞地走回雜貨店,快到小區時,正遇見嚴嘉和毛子周。嚴嘉騎著摩托車,停在米立身邊,和他打了個招呼。毛子周身板挺直地坐在後座,一臉嚴肅地看向虛空,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

米立了然道:“毛大哥這是喝多了?”

嚴嘉攤手道:“晚上吃尾牙,大家鬧得歡,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喝,那群小年輕敬酒沒個輕重,他也跟著喝。這不就醉成個傻貓了。”

米立暗自好笑,嚴嘉和毛子周不過三十出頭而已,言語間卻把小他們幾歲的年輕人當做小孩。他拍拍嚴嘉的肩膀:“嚴哥,你放心把毛大哥交給我吧,別回去晚了。”

嚴嘉自然求之不得,把摩托車和毛子周交付給米立,轉身攔了輛出租就離開了。米立騎上摩托車,小心翼翼地往小區裏開。他有幾年沒騎過摩托車了,多少有點兒手生,一路晃晃悠悠唯恐撞上別人。

毛子周忽然道:“小米……”

夜晚風大,米立聽不淸毛子周的話,側頭道:“毛大哥,你叫我?”

毛子周身體向前傾,趴在他背上道:“不要叫毛大哥。”

因為他喝了不少酒,身體的溫度似乎也比往常高,米立只覺背上被他貼著的那一塊火熱熱的燙。米立心道不能和醉鬼認真,便隨口順著他的話意道:“那你說要怎麽叫?”

毛子周沈默片刻,簡短道:“哥。”

他其實是想讓米立不要再叫他“毛大哥”,聽起來過於客氣、生疏,照平輩間的稱呼就好。比如“阿周”,聽起來就要更親昵、自然。然而他今晚喝得實在有點多,腦袋裏像裝了一鍋黏稠的稀飯似的,想來想去也想不到合心意的稱呼。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居然還是讓對方喊哥了。他心中有些懊悔,卻又理不清楚,氣惱地把腦門抵在米立裸露在外的後頸上。

米立打了個寒顫,茫然道:“什……什麽?”

毛子周這次反應卻很快:“叫哥。”

米立當即配合地叫了一聲,毛子周無聲地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瞇起眼睛打盹。

平心而論,毛子周的酒品不錯,既不話癆,也沒有暴力傾向,咋一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差別,只是更為寡言,反應也變得比較遲鈍。米立已經有了他家的鑰匙,開門時,他就安安靜靜地站在墻邊等著。米立懷疑如果他不招呼毛子周跟進屋,也許對方能在門外直楞楞地站上一整晚。

進屋後,毛子周自顧自坐在沙發上發呆,一聲不吭。米立調了一杯蜂蜜水,遞給毛子周喝。他見小花的碗裏是空的,又抓了把貓糧餵它。小花一面進食,一面戒備地盯著他,像是在提防他欺負毛子周似的。

米立環視房屋一周,對毛子周道:“哥,你好點了嗎?”

毛子周把玻璃杯放在茶幾上,斜倚在沙發背上,說道:“等會兒。”

毛子周一手支頜,並起食指和中指,緩慢按壓太陽穴。米立往杯子倒了熱水,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看幾眼黃貓舔毛,又偷看一會兒毛子周閉目養神。

毛子周今天穿黑色西裝。他身材好,撐得起西裝,顯得寬肩窄臀長腿,在米立眼中堪稱完美。他剛進屋就解開了領帶,如今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襯衫也解開了幾個扣子,露出飽滿的胸肌。

毛子周籲了口氣,屈起一腿,踩在松軟的沙發上,另一腿則隨意地伸開。他擡手在空中扇了幾下,像是覺得太熱。米立知道喝完酒的人會身體發熱,卻不敢打開窗戶通風,擔心他會著涼感冒。

米立咽了口口水,心砰砰跳,感覺很不自在。他無法抑制打量毛子周的沖動,他想自己的眼神一定飽含不可告人渴望。他怕毛子周突然睜開眼,和他視線相對,那麽他那些不可告人的隱藏在心底的蠢蠢欲動的妄想都會暴露在這個人的面前。

盡管他不會為自己的性取向而自卑或憤怒,卻仍然不想把它展現在並非同類的人眼中。因為它,帶來的麻煩遠比幸運要多得多。他不想因為這個而和毛子周生出縫隙。他對毛子周有好感,一半出於和對方愉快的相處,一半則是由於毛子周出色的外表。但他還沒喜歡到非這個人不可的程度。比起莽撞的告白,他更傾向於在接下來的同居生活中判斷這份剛剛萌芽的感情是否有發展的可能。

在這間寂靜的房間裏,時間仿佛流逝得特別緩慢。城郊有人放煙火,透過客廳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小朵的煙花在空中零星綻放。

“幾點了?”毛子周忽然開口問道,帶著點鼻音,像是剛剛睡醒一樣。

米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道:“快十點了。”他又添點熱水,把杯子遞給毛子周。

毛子周起身坐直,接過玻璃杯,定定地看著杯中折射的燈光。米立以為他還沒回過神,安靜地坐在一旁。

過了幾分鐘,毛子周轉頭看他,篤定道:“你剛才一直在看我。”

又一朵青色的煙花“嘭”的一聲綻開。米立結舌道:“什……什麽?”

毛子周勾起嘴角道:“你今晚說兩次了。”

米立一頭霧水,完全不懂毛子周是什麽意思。他蠕動嘴唇,又覺得向一個醉鬼解釋自己為什麽要盯著他不放是個很不好的主意。所以他還是選擇閉嘴不言。

毛子周認真道:“今晚麻煩你了。”

米立道:“沒什麽,應該的。那我先回去了。”

毛子周蹙眉道:“你要回哪兒?”

米立道:“雜貨店啊。”

毛子周道:“那裏有這兒舒服嗎?”

米立老實道:“沒有。”

毛子周道:“那你為什麽放著好好的房間不住,要去店裏。”

米立靜了。毛子周眼神清明,像是已經醒酒了,說起話來卻還是醉鬼的風格,蠻不講理又自有一套邏輯,讓他無從反駁。

毛子周用力一拍沙發,仿佛做大會總結似的說道:“早該住進來了。”

米立只好提前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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