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4】

人們從四面八方跑過來，一下子把我們包圍住，我只覺得空氣瞬間稀薄的快要令我窒息，頭腦一片空白。

“小陌，小可！”江南一下撥開人群，“你們怎樣了？”

我突然覺得整個世界變成了黑白兩色，有一個聲音像無法停止的撞球一樣來回擊打著我的腦袋，撞得我頭痛欲裂：

如果蘇可死了……

如果蘇可死了……

如果蘇可死了……

我擡頭茫然地望著江南，突然很想抱著他放聲大哭。我第一次感到那麽害怕，那麽仿徨，那麽無助。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前一秒我們還好好的，蘇可還笑靨如花地喊我姐姐，下一秒她便如同死人般躺倒在地上。

可是我像被毒啞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這麽直楞楞地望著他，擡手指著另一旁的蘇可。

蘇可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江南的眉頭皺在一起，臉色嚇人地煞白，他蹲下身子抱起蘇可，輕輕地叫了聲：“小可？”

蘇可沒有反應。

“小可？”江南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仿若哽咽。

過了三秒，一把氣若游絲的聲音從江南懷中傳來：“疼……”

我的眼裏暈起了一片霧氣，眼前人影迷蒙，像是幻境。

江南像是深深吸了口氣，聲音輕柔地安慰她道：“小可你別擔心，應該只是小腿骨折，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不……不行……”蘇可閉著眼睛虛弱地呢喃著，“比賽，江南哥還有比賽……”

我的頭像是被攪成一團的漿糊，我什麽都想不了，什麽都想不到，嘴裏卻不受控制地說：“小可你別擔心，還有我在，我會去幫江南找替補。”

蘇可緊閉雙眼，也不知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只聽她繼續低聲呢喃著：“還有姐姐，不能輸給他們……”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喉嚨像是被火燒一樣焦灼，我湊過去小聲對她說：“放心，有我在，不會輸。”

江南轉頭望著我，眼裏滿是重重的期許：“小陌，你一個人，可以嗎？”

我多想說，不可以，不要走，可不可以不走。

但我脫口而出的是：“沒問題，我可以。”

我從不知，這斬釘截鐵的六個字從我嘴裏說出來竟會這樣的悲涼，仿若長釘入木，無人可動搖，而自己也再無路可退。

如果有前生，我想我和江南一定是戰友，他也許曾幫我擋過子彈，也許曾救我於水火，以致今生無論何時何地，無論面臨什麽，我都要做他最可靠、最不離不棄的臂膀，扛下他肩上的重任，堅守至死。

江南輕輕背起蘇可，對著我身後的人說：“子諾，幫我照顧小陌！”然後風一樣地跑了出去。

眼中的霧氣忽而加重，可是風一吹便幹了，澀的發痛。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難過，也許是為蘇可，我從不知道，原來我也會這麽怕失去這個妹妹，她是我蘇家的親妹妹。

也許是為自己。

多年以後，我回想起江南臨走時的這句話，才覺得，那多像是訣別。

“蘇陌，蘇可怎麽了？”喬子諾從後面大聲叫住我，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緊張。

“她從梯子上摔了下來，江南送她去醫院了。”我頭也不回，木木地盯著前方，“你也去吧。”

“餵，你摔了哪裏？要不要去醫院？”喬子諾繃著一張鐵青的臉，望著倉皇失神的我。

“各位同學請註意，受傷的同學已經被送往醫院，比賽繼續進行。”頭上的喇叭傳來雄厚的聲音，“女子1500米跑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各隊選手馬上到檢錄處集合。”

我像一個失了靈魂的木偶般緩緩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前走去。

“餵，你要幹什麽？”喬子諾一把拉住我，我一下沒站穩，差點撞入他懷中。這時，一股鉆心的痛從腳踝處傳來，我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倒吸一口氣。

原來，腳崴了。

“你也受傷了。”喬子諾繞到我跟前，盯著我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若要上場，我不阻你，至少也讓手止了血再去。”

他這麽一說，我才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的確，手掌處被蹭破了好大一塊，淌著血還連在掌心的一層皮猙獰地翹起來一塊，有一種絕望的悲壯。手上的痛覺神經好像一下子恢覆了，從手掌處處一路蔓延開來，直達全身。

我抿抿嘴，半晌蹦出來一句：“不要你管。”

我強忍著痛，一瘸一拐地走到檢錄處。剛拿了三級跳第二名的程優看到我這個樣子大吃一驚，抓著我死活也不肯讓我上場。“蘇陌，你還有哪裏痛，快點告訴我，從這麽高摔下來真的可大可小，你還去比賽你不要命了？！”她一邊給我包紮手掌，一邊緊張地問我。

我任由她擺弄，不發一語。我多想說，我頭痛手痛腳痛，全身都在痛，每個細胞都在痛。我多想說，我們能不能放棄一次，蘇陌能不能落荒而逃一次。

半晌，我只聽到自己冷靜地、毫無起伏地說了一句：“現在的比分是？”

“2隊領先1隊3分，這兩個隊領先其他隊伍超過5分，”旁邊一位同學好心地答道，“最終的勝負將在女子1500米長跑與男子4*400米接力中決出。”

“蘇陌……”程優緊緊抓著我的肩膀不讓我起來。

突然，旁邊遞過來一瓶冷氣鎮痛噴霧，我有點詫異地擡起頭，喬子諾緊繃著冷峻的臉，定定地看著我，然後把噴霧塞到我手中。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見他轉頭對程優說：

“麻煩你幫個忙，幫我借件隊衣。”

“你借隊衣……要做什麽？”我仰頭望著喬子諾，不可置信。

“還有，檢錄處那裏要麻煩你去說一下了。”他沒有理我，繼續吩咐程優。

程優望了望我，對喬子諾點點頭：“行，沒問題，一切交給我。”

我望著程優跑遠的身影，腦袋像突然短路了似的問喬子諾：“餵……我跑的是女子1500米……”

喬子諾瞪了我一眼，不知從哪兒弄了雙跑鞋，他將脖子上的銀鏈子咬在嘴裏，低頭一邊系鞋帶一邊問我：“江南跑的是第幾棒？”

原來，他是要跑男子接力賽，替江南。

“最後一棒……”我低下頭喏喏地說。

“噴霧是給你用的，別像傻子似的拿著，”喬子諾站起來，松開嘴裏的項鏈，陽光照在上面閃著銀色的光輝，他盯著我說：“蘇陌，你給我聽著，你跑進前五就行了，不用去跑第一。”

“可是萬一……”

“沒有可是，根本不需要。”喬子諾說完，將項鏈塞進領口，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低頭默默地往腳踝一下一下地噴鎮痛劑，冰涼的水霧觸感舒緩著我的疼痛，我閉著眼睛穩定著自己紊亂的心緒。藥力開始發揮作用，腳的疼痛似乎被麻痹了，只像個饅頭似的腫著。我輕輕跳了幾下，走到起跑線上。

小陌，我在1500米終點等你……

即便是腿斷掉，我也要爬完1500米。

只是江南，你還會在終點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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