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5】

“各就位，預備……”

我站在起跑線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兩個月以來每日訓練的感覺仿佛突然回來了，我能透過鞋底感覺到橡膠跑道熟悉的滾燙感，我甚至能感覺到腳底的脈搏在跳動。

“跑！”

我一步一步向前邁進，盡量把重力都壓在沒有受傷的左腳上，只希望藥力能維持久一些。

此時快到正午，太陽當頭照著，陣陣熱浪籠罩在我的身邊。也不知因為是地面的熱氣還是我的頭開始漸漸發暈，我看到的景象都是晃動的，仿佛被蒸騰的煙霧繚繞。

突然，我的右腳一軟，連續踉蹌了幾步，好在左腳暗暗用力才不至於摔倒，但右腳的腳踝開始針紮般刺痛，我知道藥力開始慢慢失效了。可是現在才剛剛第三圈開始，還有將近一半的路程。

我握拳的雙手暗暗使勁，只希望手掌心的疼痛可以分散腳痛的程度。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沒有節奏，之前練的呼吸法全部丟在一邊，只一邊跑一邊大口大口地吸氣，直吸到喉嚨灼熱幹涸。

邁進了第四圈，開始準備沖刺，我的前面還有六個人，而我的腳已經開始不聽使喚，只如上了發條玩具般前後來回晃動，伴隨著有如灌鉛般沈重的痛覺。

我試圖從腦海裏搜刮能讓我感到有動力的記憶點，一件一件地在心中默念，用意念來給雙腿發號施令。

跑啊，蘇陌，跑啊，快往前跑啊……

熱浪迎面洶湧而來，我的眼前開始出現無數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小點，我已經看不見路了。

我覺得自己就要昏厥過去了。

突然，我前面出現一位白衣少年，他牽起我的手，拉著我往前跑。他的襯衣被風吹了起來，像鼓鼓的白色鬥篷。他緊緊抓著我的手，向前方奔去。

我一直在看著你……

我會在1500米終點等你……

等到我二十歲那年夏天，白蘭花開得最好的時候……

我笑了，跟著白衣少年奮力向前狂奔而去。

我堅信，他終將帶著我，跑向我想要的幸福。

那是我等了這麽久的，白蘭花開的二十歲。

“蘇陌！蘇陌！”我突然被人緊緊拉住，力一下沒收住，摔在地上。

“蘇陌，求求你別跑了，已經沖線了！沖線了！”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消失，我看到了熱淚盈眶的程優，還有無數圍繞著我的隊友。

我這才發現，我已經沖線了，還跑多了將近一百米。

程優淚流滿面地抱著我，“你是傻瓜嗎，明明已經支撐不住了，還要跑。明明痛得快要昏過去，還要卯了勁地去沖。沖了線還不停下來，還在拼了命地往前跑，蘇陌你是不是想嚇死我……”

我任由程優緊緊抱著，沒有作聲。

我想告訴她，就在剛才，我看見了幸福的海市蜃樓。

我怎麽舍得停下來。

“所……以……呢……我跑了多少……”

“你這個傻瓜，還在關心這個，你跑了第四名，山田的領隊是第一。”

“所以……打平了……”

“是是是……你不要擔心啦，我們現在和1隊打平，可是我們還有機會啊，我們還有男子4*400米接力。”

我被程優攙扶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一邊。

“蘇陌！”我回頭，是剛剛拿了1500第一的那個女生，“你真的太讓我敬佩，有你這樣的對手，我覺得很榮幸。”

我無力地對她笑笑，“謝謝。”

江南，我盡力了。

可是你食言了，你並沒有在終點等我。

“男子4*400米接力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各位選手各就各位！”

我立在場邊，站在起跑線等候的彭浩對著我拍了拍胸脯說：“放寬心啦！我第一棒就把他們甩開個半場！”

我沈默地笑了笑。如果江南在場上，他一定會給我個溫暖的笑容，然後我就會篤信，有他在，一定會贏。

可是江南不在。

我望著替江南出戰的喬子諾，他一臉酷酷地站在場邊，看不出喜怒哀樂。

我突然發現，我認識了喬子諾這麽久，全然不知道他體育好不好，跑得快不快。我沒有見他參加過任何的體育比賽，確切地說，是任何比賽。我不知道為什麽會答應讓他代替江南，去跑那最重要的最後一棒。

他說：聽著蘇陌，你跑進前五就行了，不用去跑第一。

他說：沒有可是，根本不需要。

那麽強勢，不容置疑。

所以，我該選擇相信他嗎？

我好像沒有別的選擇，因為比賽就要開始了。

“各就位……”

江南，你現在在哪裏……

“預備…...”

在做什麽……

“跑！”

男生們像一匹匹驍勇的駿馬，向著前方奮力地奔去。彭浩果然跑得極快，雖不至於領先別人半個場這麽誇張，但的確甩開第二名十幾米。他交接棒的時候，程優抓著我的手臂微微地在顫抖，我好像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緊張，比她自己參加比賽還要緊張。

第二棒的是明陽大學籃球隊的隊員，那位男生像被打了雞血似的，一把搶過彭浩遞過來的接力棒，然後齜著牙爆著青筋大叫著往前沖去，將彭浩之前的領先優勢一直保留到了最後。

賽程瞬間過半，我們與第二名繼續保持著將近二十米距離。就在這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接力棒在第二第三名選手的交接傳遞中，被失手掉落在地上。

身邊響起一陣驚呼，我只覺得頭像被狠狠敲了一錘，眩暈不已。我的兩眼開始失焦，耳邊的吵雜聲也突然消失了，一片靜默。眼前的景象就像電影中被拉長了的慢鏡頭，迂緩地拉鋸著我快要崩斷的神經。我依稀看到第三棒的選手手忙腳亂地去撿接力棒，然後一臉驚慌失措地和其它選手撞在一起，再起身奮力扒拉開人群向前奔去。

一片混亂。

頭兩圈的領先優勢，就如同大太陽底下的汗水，瞬間蒸發。

煎熬了兩個月的訓練，隱忍著不發作的大將風度，拼死也要跑完的1500米，在最後一刻，即將化為烏有。原來再怎麽努力，還是無法保住勝利。

江南，你在哪裏？

你知道嗎，我們要輸了。

“蘇陌，蘇陌你快看！”身邊的程優突然抓著我的手大聲呼喊起來。我的眼睛仿佛一下恢覆了聚焦，耳邊重新聽到了如雷的吶喊。

大家……在喊什麽……

“喬子諾！追上他！喬子諾！追上他！”

排山倒海，震耳欲聾。

我突然看到跑道上一抹耀眼的紫，像一匹橫空出世的汗血寶馬，在跑道上風一般地飛馳。他一連追上了兩名選手，正向著最後一名領先的白衣選手奮力地奔去。

領先的，是井上川。

井上川似乎是聽見了大家的吶喊，卻沒有回頭望，腳步跨的更大更快了。而在後面的喬子諾，只差他兩個身位。

還有100米就沖刺了！

吶喊聲此起彼伏，我看著漸漸逼近井上川的喬子諾，越來越近，只差一點點，就差那麽一點點了！沖刺線就在我跟前，我眼看著他們兩人像兩匹齊頭並進的駿馬，就要觸碰到那根神聖的紅繩。

我只覺得心臟都跳到嗓子眼，心跳如同震天雷動的戰鼓，越跳越快，越跳越急，我緊握著雙拳，突然不受控制地大聲喊了一句：

“喬子諾！！！”

刷……

兩個人，一起沖線了。

一切，都結束了。

“蘇陌！你快看！”程優在一旁興奮地搖著我的手臂，“你快看屏幕，積分器上顯示2隊比1隊快了0.02秒啊！我們贏了，贏了啊！”

0.02秒。

我們領先0.02秒。

贏了嗎……

所以，終於贏了啊。

我任由程優緊緊地抱著我哭成淚人，卻一動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陌。”

我回過頭，看著站在我眼前還在喘著氣的紫衣少年。

“現在，可以去醫院了嗎？”

我喉嚨一哽，微微張了張嘴：“我不……”

卻只覺得頭“嗡”地一下，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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