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

我回到位子上，離1500米跑還有大概半小時。再之後，便是最激動人心的接力賽。我不知道這兩個月下來的魔鬼式訓練到底有多少成效，但無論如何都得拼盡全力跑下去。

小陌，我在1500米終點等你……

我會全力以赴，以勝者的姿態，跑向你。

“姐，你在這哦！”蘇可對著我大力地招手，她的笑容像陽光下明艷的花朵，矚目異常。

我對她點點頭，迎上去。

“姐，你知道嗎，早同和山田的人實在太可惡了，真想好好教訓一下他們！”蘇可忿忿地說。

“哦？”我有點意外，從今早到現在，我還沒看出早同和山田有什麽可惡之處。

“我剛才聽淩星說的啦，早同和山田的隨行校報編-輯已經開始寫賽後賀稿啦，還說什麽大-比分領先獲得最後的勝利之類的。”蘇可鼓著腮幫子恨恨地說，“真是豈有此理，這才開始比賽呢，雖然在幾個項目上他們的確已經拿了第一，可不到最後一刻也不至於這麽囂張吧。”

我抿了抿嘴：“也許人家有準備幾份不同的備稿呢，這也很正常，別庸人自擾亂了陣腳。”

“什麽呀，還有呢……”蘇可突然語帶遲疑，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還有什麽？”

“啦啦隊進場的時候，他們的領隊和我說，待會要領先姐姐一個圈……”

嗬，真是拙劣的激將法。

我微微握了握拳頭，笑笑說：“讓他們把狠話留在比賽後再說吧。”

“姐，你別看他們一臉謙虛很好相處的樣子，剛才江南哥贏了之後，好多他們的人都說是僥幸，還有人說他陰險，利用賽制的漏洞贏了比賽。氣死我了！”

怎麽可以這樣說江南。明明就是贏得光明正大，幹脆利落。

既然這樣，非贏你們不可。

“別生氣，待會讓他們好看！”我定了定心神，拍拍蘇可氣鼓鼓的雙頰，故意逗她：“喬子諾人呢？”

“喬子諾？他有來哦？”

“你今天當領隊，他怎麽敢不來。”我對著她詭秘地笑笑，起身掃視著身邊的座位，卻不見那人的身影。

“姐，你怎麽話裏有話啊？”蘇可瞪著圓圓的眼睛問我。

我沒有再答話，其實並不是不心虛。萬一程優的猜測是錯的，豈不尷尬，倒顯得我們在背後嚼舌根，無中生有，大驚小怪。

我忽然看見後排過道上掛著的紅色橫幅掉下來一邊，連忙自我解圍地說：“呀，橫幅掉了，我們把它綁上去吧。”不由分說地拉起蘇可走到最後一排。

橫幅掛在兩根柱子中間，掛得很高，我們倆都夠不著。我突然發現旁邊靠著幾架人字梯，便挪了一架過來。蘇可自告奮勇上了梯子，我給她扶著。誰知她用力一扯，橫幅的另一邊也掉了下來。

“呀……”蘇可輕輕叫了一聲，作勢要從梯子上下來。

“你別下來，站好了，我松手了哦，”我看蘇可站穩了，從旁邊又挪了一架人字梯，撿起掉落的另一頭，爬上梯子。

很多年以後，每當我回想起這一幕，我都實在想不起當時怎麽會這麽做。我明明可以等蘇可系好了一邊，等她下來，再把梯子挪到另一邊。

可是我沒有，我選擇了與她一起爬上梯子，一人一頭。

我常常想，如果不是那樣，我們的故事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註定。

“小可你站穩了，千萬別搖晃。”我上了梯子才突然覺得微微有些心慌，原來，真的很高。

“姐，沒事兒。”蘇可笑嘻嘻地對著我喊，倒是一臉輕松。

我很快系好了我這邊，看見蘇可還在伸著手系繩子，於是準備下去幫她。

“姐！”蘇可突然大喊了我一聲，轉過臉望著我。

我停在半空，望著她。

“姐，你說……”

喇叭突然響起一陣激昂的音樂聲，我們中間隔著兩米的距離，我聽不清蘇可在說什麽，只覺得她嘴巴在動。

“你說什麽？我聽不見……”我不由自主地將身體微微傾了過去，心裏卻一陣莫明的發怵。

“姐，如果我們兩個……”

蘇可身體突然大幅度地朝我這邊傾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莫名其妙的笑容，嘴裏緩緩吐出幾個字。

我一個字都聽不到，只望著她的嘴一張一合。

一張一合，卻一字未入耳。

這個場景，我仿佛見過。

在夢裏，整整五年。

突然，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在我眼前，蘇可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摔去！

我的心猛地像血液倒流般一陣緊縮，腦袋裏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拉住急速下墜的蘇可。

我的手仿佛碰到了她柔軟的棉質衣擺，布料的瞬間摩擦讓我的指尖向被火燒一樣灼痛，但這觸感像閃電般瞬間消失。

我什麽都沒有抓到。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如同短路，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也離開了梯子，跟著她一同墜了下去……

“嘩啦啦……”兩架梯子轟然倒下，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尖叫聲。

我眼前一黑，無數星星在眼前閃過，紅的綠的白的，又逐漸退去，眼前景象才慢慢顯現出來。我費力地單手支起身子，只覺得頭部一陣眩暈，天旋地轉。

我轉身去尋找蘇可，看見她臉色慘白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突然心裏湧起巨大的恐懼，這種恐懼像一枚從天而降的大鐘般籠罩著我，令我窒息。

我腦裏突然浮現那年夏天的景象，牛皮紙色的過去像一部老電影般自動播放著，停都停不住。

那個夏天，桂花開得出奇地好，一簇簇，一叢叢，香氣莫名。

蘇可像個一捏就碎的瓷娃娃般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瞪著烏黑黑的大眼睛望著我，蒼白的臉上能看到紅色的毛細血管。她仿佛是害怕，緊緊地抓著衣擺，全身在微微發抖，但就是倔強地看著我不發一語。我也不願意喊她，只垂著眼簾擡著下巴盯著她。我們倆就這麽咬著嘴唇默然地對峙著，直到父母出現，把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上。她的手由始至終都沒有攤開，一直緊緊握著拳頭，然後氣鼓鼓地瞪著我。

媽媽說：蘇陌，她是你妹妹，蘇可。

十年前，我的人生裏突然生生地多了一個妹妹。

我叫蘇陌，她叫蘇可。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這樣美好的詩句，竟是我們命運註定無法分離最好的腳註。

我當時緊緊抿著嘴，用力狠狠地握了一下掌中小小的拳頭，她的眼裏閃過一絲吃痛的淚光，但並不出聲，咬著嘴唇死命不讓淚珠掉下。

我想，我們心底裏一定都響著同一個聲音，如同撞鐘般猛烈地撞擊著我們的心房，痛不能自已，也如同抵死糾纏的鬼魅一樣，久久不願散去。

那個聲音仿佛同一時間在我們胸腔中吶喊著——

你也姓蘇，憑什麽。

那樣久遠的事情，現在想來卻仿佛就在昨天。如今，我們變成了這樣親密無間的讓人艷羨的一對姐妹花，仿佛小時候莫名的敵視在久而久之的相處中漸漸煙消雲散，終有一天，恐怕連我自己都會相信，我們如此要好，如此知心。

而如今，我的妹妹靜靜地躺在我面前，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了。

蘇可……

不會……

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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