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平走進房中時，楚佶正在聚精會神擦拭著一柄寶劍。見狀，仲平的眸色隱隱一黯。他知道，小王爺即將要去做冒險的事。

作為下人，他不能對主子的任何決定左右置喙。作為朋友，有幾句話他卻不得不說。

“連著兩日，王爺去拜訪皇室宗親，不是被拒之門外就是進去了也見不著人。也許這些人是覺得大勢已去。就算這樣，王爺還要去冒險嗎？”

“仲平，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又何必再問？”

聽見這句回答，仲平淺淺地嘆了口氣。

是啊，他何嘗不知道答案？又何必多此一舉的問出口？

“宮裏傳出消息，說……皇上已經擬下詔書，不日將禪位於劉惠妃之子，楚瑄。”

楚佶擦劍的動作猛地一滯，擡起頭，看向仲平的目光夾雜著難以置信：“是禪位？不是立他為儲？”

仲平點點頭：“是禪位，不會錯。”

楚佶忽然被氣笑了。禪位？也就是說皇叔要把這江山皇位都拱手讓人，自己則退居幕後，成為太上皇。自南楚立國以來，這樣的事情從未發生過。可見，南明玥這個妖女果然手段非凡。

“我們能調動的人手有多少？”頓了頓，他問仲平。

“府兵加密衛，應該有五千左右。”仲平如實回答。望進楚佶一雙冷毅尖銳的眸子，他心底驟然升起一股不安，“王爺是想孤註一擲，攻進宮去？別怪我多嘴，咱們只有五千人，這麽做無異於以卵擊石。還望王爺三思。”

“本王知道你在擔心什麽。若要拿下乃至占領整座皇城，以我們目前僅有的力量的確不太可能。可若是……只針對皇宮呢？”

只針對皇宮？

仲平眸子隱晦一閃：“王爺的意思是……先拿下皇宮，抓住了妖女再說？”如果只是跟皇家侍衛做一番爭鬥，他們未見得就一定不是敵手。

“去準備吧。”楚佶答非所問，卻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了仲平自己的計劃。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南楚江山旁落，更不能讓南明玥那個妖女再一次得逞。

按照計劃，楚佶先帶一部分人趁著夜色濃重向皇宮進發。既然人數實力上均占不到便宜，他們只能以巧取勝，爭取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他要的就只是南明玥的人頭。只要殺掉她，哪怕因此獲罪於皇上，他也在所不惜。

走著走著，楚佶敏銳地感覺到什麽，他停了馬，掉轉馬頭，忽然對著漆黑夜色吼了一嗓子：“給我出來！”

黑暗中，先是一片沈寂，隨後，一條纖細的影子從暗處騎馬走了出來。

拜今晚那一輪圓月所賜，楚佶包括他帶來的密衛們一眼認出騎在馬上的人正是幾天前才從他們王府離開的言汐箬。

楚佶眸色一黯，有些氣急敗壞地質問她：“你怎麽還沒走？”

言汐箬不答反問：“你這是……想攻進皇宮裏去？就靠這麽些人？”

楚佶當然知道這樣做並無多少勝算，但這好像跟她言汐箬沒什麽關系。

“言汐箬，別再挑戰我的忍耐底線。你是自己乖乖出城，還是我打暈了你派人送你出城？”

“就算出了城我還是會回來。”

“你——”

“總得有人給你收屍，不是嗎？”她的話雖說有些晦氣，卻再實際不過。在她看來，楚佶這樣的做法根本毫無勝算，甚至無異於是一種‘自殺式’的行為。不過她也知道，她勸不住他。既然如此，那她留下，給他收屍。也算盡了一個妹妹的義務。

“王爺，我們這麽多人想要隱藏行蹤根本毫無可能。說不定這附近的巡邏兵已經發現了我們。不能再耽擱了。”仲平提醒著楚佶。想出奇制勝，關鍵在一個‘快’字。若他們快不過皇宮的諸多眼線，那今晚的計劃註定將以失敗收場。到那時，他們這些人死不足惜。王爺可是老王爺唯一留下的血脈，不容有任何閃失。

楚佶絲毫不知，就在這一刻，不，更準確說是在他決定要放手一搏的那一刻起，仲平就已經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小王爺，哪怕是用他這條命換小王爺一條命 ……

沒有時間驅趕言汐箬離開，楚佶無奈之下，只得默許了她的跟隨。但，卻暗中吩咐仲平一定要保護好他這個妹妹。

夜色從，以楚佶為首的千餘人悄無聲息地向皇宮進發。這一路，暢通無阻。卻正因為暢通，叫人想不心生疑竇都難。

“不可能到現在還不被發現。”言汐箬壓低了聲音，對楚佶說。

楚佶微微瞇起了眸子。就算是陷阱，他現在也沒有回頭路了，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前行。

“王爺，你看這……”仲平指著前方的北宮門，竟沒有一人把守。

“你說呢？”楚佶詢問言汐箬。後者則冷冷勾起唇角，“還看不出來嗎？有人在請君入甕。”

楚佶忽然扭頭看向與他肩並肩的女子：“不是要替我收拾嗎？那就等在這兒。”

言汐箬聽罷，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那個女人神通廣大，都能猜到你會孤註一擲，甚至連時間地點都臆測得準確無誤。你覺著，她會不清楚我的所在嗎？”

楚佶微微瞇起眸子，眼裏神色有一瞬間的凜然。

的確，把汐箬留在這兒，說不定更危險。

“你呀~”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聲無奈的嘆息。他一心想保全她，可是她呢？這副臭脾氣，跟爹簡直一模一樣。

罷了罷了。倘若他們兄妹二人今天註定要把命留在這兒，大不了黃泉之下他再去向爹娘賠罪吧。

“我很驕傲。”

“什麽？”言汐箬聽清了他的話，卻沒明白他如此說的原由。

扭過頭來，楚佶定定將她望著，臉上掛著久違的笑容：“我是說，有你這個妹妹，我很驕傲。”

沒有給言汐箬因為這句話而有所動容的時間，音落，他打馬向著前方大敞的宮門進發。

長而寬的路，兩側皆有高墻，讓身在其中的人無端會產生一股窒悶感。這也正是言汐箬從不願踏足宮中的原因。就算這裏積聚著足可撼動天下的權勢與財富，相形之下，她卻更喜歡外面的天高海闊。

“楚小王爺深夜戎裝進宮，還擺出這樣大的架勢，末將就有些看不懂了。”隔著不算近的一段距離，冷笑著發出質問的人為皇家侍衛首領，卓輝。楚佶剛入軍營那會兒，卓輝已經在那裏闖出了名頭。結果楚佶被分到他麾下卻是各種不服。兩人明裏暗裏沒少‘切磋’武藝， 既有師徒之情，也有朋友之誼。奈何，因為不同的立場，此刻卻站在了對立的兩端。

“卓統領是聰明人，又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呢？”楚佶冷冷牽起嘴角，望向故人的目光裏攙著一絲錯雜。

卓輝暗暗壓下心底的一聲嘆息，有些無奈，又有些氣惱。過了這麽些年，怎麽這小子還是這麽倔？

“我給你機會，這也是唯一的機會。只要你現在掉頭離開，我可以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卓輝是剛正不彎的性子，能做出這樣的讓步已屬不易。

“不必了。”楚佶淡淡回應。他不做半途而廢的事。

“你——”卓輝緊緊地鎖住眉頭，生氣歸生氣，卻是拿這個倔家夥一點辦法都沒有。

“弓箭手！”隨著他這聲厲呵，身後一排整裝待發的弓箭手立刻上前，搭弓上箭，矛頭直指楚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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