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汐箬擡眸看向玉啓炎，輕問了句：“你可記得言潯？”

玉啓炎點點頭：“自然記得。他是你的父親。”

言汐箬笑著搖了搖頭：“其實他並非我的親生父親。”

玉啓炎略微驚訝地挑挑眉，並沒有打斷她。他知道，她既提起此人，必然有她的道理。

言汐箬端起酒杯，雖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還是覺得很辣很辣。她蹙起黛眉，嫌棄地放下酒杯，淡雅清悅的嗓音緩緩說道：“從我懂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個不被父親喜歡的孩子，雖然我並不曉得他為何那樣討厭我……十一二歲的時候，正值叛逆期的我，因父親另立府邸又娶了別的女人而深深地怨懟他。為此，我曾悄悄潛入言府在他的書房放了把火。因為我知道，他書房裏一定有重要的文書和珍貴的藏書畫冊。當我見到父親怒氣沖沖來王府聲稱要教訓我時，我就知道，我對他的‘報覆’成功了。那日，父親本要毒打我一頓，剛巧娘又不在，是蘭姨拼命護著我才免於一場皮肉之苦。看見父親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忽然很高興，甚至有些興奮。因為，至少我讓他註意到了我。”

“所以，你以‘報覆’的名義燒他的書房，其實只是為了引起他的註意？”玉啓炎聽著，覺得十分有趣。想不到汐箬竟也有如此頑劣的一面。

言汐箬方才雖只喝了一口酒，可酒味殘留在嘴裏久久不去，她遂撚起碟子裏的一顆蜜餞，丟進嘴裏。酸酸甜甜的味道，總算讓酒味散去了些。然後，她再度開了口：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之所以要做出種種古怪離奇的事來吸引父親註意，更多的時候，那不過是一種情感的宣洩。是我在宣洩我的一種情緒，與他並沒有幹系。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我對父親的感情也變得逐漸淡薄起來。他還是父親，但卻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了。漸漸，我反倒變得平靜，淡然起來。直到我被蘭姨告知言潯並非我的親生父親那一刻，我徹底走了出來。過去的種種都如過眼雲煙，回想起來，還挺可笑的……”

玉啓炎忽然明白了她對自己說這番話的用意何在。有些人是你不必去過分在意的，那就不要用親情的枷鎖死死困住自己，讓自己在糾結中痛苦掙紮。就像她說的：言潯雖是父親，卻再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個人。

仔細想想，他現在面臨的困境與她從前的遭遇還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到最後，舅舅們真的背叛了他，是他們不顧君臣之義在先，那他也就無需為了那一丁點的親情牽扯而苦苦為難自己。

或許，他應該學著像汐箬一樣：萬事只遵本心。

“有時候，真佩服你的瀟灑。”

“佩服我？”言汐箬莞爾失笑，“那你是沒看見我曾經為了活命‘茍延殘喘’的樣子。若我真的瀟灑，當初，娘驟然撒手而去，我就該帶上弟弟遠走高飛。管他什麽王府爵位，管他什麽江山富貴，只我和弟弟兩個人，做一對閑雲野鶴，多好！”

“你後悔了？”

言汐箬搖搖頭：“那倒沒有。就算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這麽做。只是……”只是偶爾會覺得累，想停一停不斷奔馳的雙腳，看看周圍被她忽略的風景。

玉啓炎似看出了她的心思，深深望著她柔美嬌顏，他淡聲說道：“其實你和我一樣，向往的不過是最尋常的生活。”曾幾何時，游遍江海百川是他唯一的心願。可人活一世，總是被數不清的無奈與現實深深束縛著，又有幾人真的能做到順心遂意？

“你可想過：待這一切完結，你將何去何從？”

言汐箬的表情微微一僵，沒有回答。將來？她不敢想。因為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將來’ ……

“如你還不曾想過，不妨從現在就 ……”

“沒這個必要。”言汐箬冷聲將他打斷，起身，欲往外走。

玉啓炎霍然站起，猛地拽住她的手。

言汐箬皺起眉頭，下意識想從他掌間把手抽回，奈何，敵不過他的力氣。

“汐箬，等這一切結束，我陪你做一對閑雲野鶴，可好？”

言汐箬目不轉睛看著他，神色卻有些冷：“對於我這種能否活過明天都是未知數的人來說，‘將來’這個詞太奢侈了。”說罷，甩開他的手，信步走出門外。

玉輕落是個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這不，不知打哪弄來了一個大鐵桶，裏面放了幹柴和青炭，篝火旺盛，眾人圍爐而坐，還在鐵桶上方架起了一口鍋，凝妤煮了濃濃的一鍋雞湯，一邊喝著雞湯暖身，一邊聊著趣聞軼事，說說笑笑，不知有多愜意？

凝妤眼尖地註意到言汐箬從房裏走了出來，便笑著喚了聲：“郡主，過來喝雞湯，我熬了一大鍋呢。”

言汐箬微笑著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一碗雞湯，捧在手心，湊近聞了聞：“嗯，很香。”

玉輕落望了眼她剛走出的房門，見玉啓炎並沒有跟出來，不覺暗暗一嘆。

還以為喝喝酒聊聊天，他們的感情能大有增益。為此，他還特意躲了出來，在外面吹了快一個時辰的冷風。結果，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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