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愕、困惑、迷茫、費解……被這些情緒層層困住的言汐箬嘗試著嗡動嘴唇，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如何能不驚訝愕然？十八年了，一直以來她所認定的至親如今卻被告知與她毫無幹系。她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一時間竟不知該對此作何回應。

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早在芳蘭的意料之中。換作任何人，被乍然告知如此真相，恐怕一時之間都很難接受。雖說小郡主同那姓言的沒什麽親情可言，可那個人卻是在她潛意識裏認定的親生父親。所以，面對言潯種種冷漠無情的行徑，她才會失望，才會憤怒。若從一開始便知言潯根本與她毫無幹系，她何必對他失望憤怒？

“如今，你就要嫁作人婦，即將走向另一段生命的旅程。我想，也是時候將掩埋在記憶中的一些真相告知於你。二十年前，你娘曾與一人相知相戀。後來他們因何分開我並不知曉。那段時間，郡主她獨自在外游歷，回到王府時，你外祖父包括王府的所有人都被她大腹便便的模樣驚呆了。她已身懷六甲，卻孑然一身。你外祖父又氣又憐，反覆追問她到底在外頭經歷了什麽，郡主卻緊咬牙關，無論如何都不肯說……”芳蘭頓了頓，目光在言汐箬身上流連片刻。哪怕如今已時過境遷，她不確定的是，這樣的一段過往是否會對小郡主形成一定的沖擊。

言汐箬垂下眼皮，表情肅然。默了默，她啞著嗓音問道：“後來呢？”

芳蘭輕嘆一聲，再度將塵封在記憶裏的片段娓娓述來：“郡主堅持要留下那個孩子，無論我們怎麽說怎麽勸，她通通聽不進去。然而，在這個對女子名節極為嚴苛的年代，一旦走漏了風聲出去，被人們知曉郡主未婚生子。日後，誰還會娶這麽一個‘不潔’的女子？為此，真真愁壞了王爺。正在王爺愁腸百結之時，言潯出現了。他說，早已暗中戀慕郡主許久，還說他知曉郡主已身懷六甲，信誓旦旦說他不介意郡主有了別人的孩子，還承諾在這個孩子誕生之後，會對她視如己出。恰恰正是這樣一番聽上去懇切真誠的言論，打動了王爺，幾番思量之下同意了這門親事 ……”

言汐箬冷笑了兩聲。言潯也算出身清貴門庭，祖父曾在朝為官。只可惜，他父親不爭氣，非但沒能在朝中掙個一官半職，還因嗜賭將祖宗基業敗掃而空。在如此背景下，縱然言潯有一腔抱負也難以施展。考取功名要一步步地往上爬，莫不如一步登天，成了大將軍王的女婿，一切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他這也算是‘雪中送炭’，只是動機不純，到底是藏了私心。

過了會兒，從最初的沖擊中漸漸緩過神來，言汐箬一掃眉眼之間的郁色，臉上總算見了晴光。

言潯不是她親爹。如此，她也就無需再為他的‘狼心狗肺’而感到失望，反倒解了一直以來的一個心結。就像是搬開了長久以來壓在心上的一塊大石頭，她不禁長舒一口氣，整個人豁然開朗。

“那我親爹呢，蘭姨可知道關於他的事？”

芳蘭遺憾地搖搖頭：“我不是沒問過，只是郡主那個脾氣……”

言汐箬了然於心 。若非娘受了情傷不願再提及那個男人，就是她打定主意要維護他，故而不吐露與他相關的任何訊息，讓王府的人無從尋找。

發生在過去的一段過往既然無跡可尋，她也無需再為此糾結。橫豎她已經過了十八年‘沒爹’的日子，不在乎這樣的一種狀態延續下去。至於言潯……最好別讓她發現他與娘的死有關，否則上天入地，她誓要讓他血債血償！

“小姐，小姐！”

凝安突然氣喘籲籲地跑進祠堂，一臉喜色，大約有好事發生。

芳蘭‘哼’了一聲，遞去一個警告的眼神。凝安立刻會意，訕訕地收住聲音，還對著琳瑯郡主的牌位拜了一拜。

“怎麽了？”言汐箬與她雙雙走出祠堂，邊走邊問。

“小姐，你猜誰回來了？”凝安神秘兮兮地問她。

哪裏用想的，言汐箬直接便給出了回答：“軒弟回來了？”

凝安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垮著臉嘟囔道：“小姐怎麽知道的？”

言汐箬好笑地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腦門：“你說‘回來’，除了軒弟還能有誰？”

凝安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笨腦袋。笨，真是太笨了。本來還想逗一逗小姐的，現在可好，一開口就露了餡。

兩人剛一跨出祠堂，迎面便看到身形頎長的少年步履如風地走來。一段時日沒見，軒兒似乎又長高不少，身子骨也壯碩了。

“姐姐~”

言明軒已到了變聲期，這一開口，著實讓言汐箬楞了半晌。

“我先去給外公和娘叩頭，一會兒來與姐姐敘話。”

言汐箬點了下頭，目送少年大步流星地走入祠堂，看著他穩健從容的背影，心中頓時湧起無數的欣然與安慰。

片刻後，言明軒跨出祠堂，言汐箬終於能好好看一看他。這一看，嘴角的笑容瞬時凝固住，聲音急切地問道：“脖子上的傷，怎麽回事？你遇襲了？”不對呀，若軒弟遇襲，修叁修肆一定會立刻來向她稟報，斷然沒有隱瞞至今的道理。

“姐姐別緊張，這傷是練武時不小心劃到的。”

聽著軒弟的回答，她愈發感到困惑：“就算練武，你如何會傷到自己？”

言明軒微微一笑，道：“不是我，是陪我練劍的人。”

不想姐姐為著這樣一點小事煩心，他於是話鋒一轉：“姐姐怎的突然就要成親了？我乍一聽到消息還以為是姐姐同我開的玩笑。”

“到了年紀，自然而然就想嫁人了。”言汐箬說得那叫一個雲淡風輕。有些事，軒弟不需要知道，她也不會讓他知道。

言明軒早已不是曾經那個懵懂無知的孩童。何況，姐弟連心，他如何看不出姐姐在有意隱瞞他什麽。姐姐不說，他便不問，難道不會私下裏偷偷調查？想也知道，姐姐會嫁得如此急，必然有她的原因。

與言明軒一同來到王府的還有姐弟倆的小舅舅，宇文致遠。只是他最近幾日偶感風寒，加之長路跋涉，一來就病倒了。言汐箬去看望了他，知道他不宜多費精神也就沒有多留，盞茶時間就離開了他暫住的院落。

以前，每次小舅舅回來都會住在外公的院落。可是後來，他卻情願住在客院，也不肯踏進外公的院落半步。她猜想，小舅舅大約是怕睹物思人。就像她已許久不曾進過娘親的書房 ……

還有兩天就到了成親的大喜之日，容珒交托給她的喜服繡工她卻堪堪連一半都尚未完成。每每見她笨拙得穿針引線，凝安都在一旁急的直跳腳。凝妤倒還沈穩些，知道著急也沒用，便細心指導糾正她的繡活。

時間本就緊迫，偏偏這時，有人遞上了帖子，約她在城東的醉仙居相見。

換作旁人，言汐箬大可不必理會。但這個人……她卻非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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