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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悅已經快一個月沒有收到瑤華的手信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懷疑是琴音挾持了瑤華，那只老奸巨猾的狐貍，天天就想著怎麽拆散他們！

正當他準備收拾東西沖回白露城之際，忽然收到一只信蝶。

錦悅眼神一亮，心裏盤算著要怎麽跟他媳婦扯頭花，這麽久了才想起夫君。

可那手信剛幻化出來，錦悅的眉骨就不安地跳動了起來。

——不是瑤華常用的絲卷。

果不其然，還沒完全攤開，就看見落款中的“景行”二字。

錦悅心中不快，心道琴音又要搞什麽幺蛾子，讓著狗腿子傳話來了。

可看完內容之後，他有一瞬間的晃神，才慢慢理解那信中講的是什麽，景行不是受琴音指使，而是顧念著舊情偷偷傳訊給了他。

信上只有幾個字，簡潔又沈重。

——“瑤華晉神在即，速回。”

末了還附上了口語，囑咐一定要把信燒毀，千萬別告訴琴音是他在通風報信。

錦悅放下信就往白露城方向奔去。

***

當錦悅回到學堂時，竟是萬人空巷，一路輾轉了許久，才發現人都聚集在了祭祀臺那邊。

穿著素白學服的學子們把承臺圍了個水洩不通，怎麽都看不到裏面，錦悅焦頭爛額地爬到不遠處的樓閣上，才看清了人群裏的情況。

偌大的承臺上掛滿了各種顏色的咒旗，臺面以某種陣法的形狀布置著火壇，每一個都在疾風下燃起熊熊烈火，而位高權重的長老們，身著莊重的禮服，盤坐在陣法之中，不斷地默誦著咒文。

承臺底下，一個身影傲然矗立，白衣勝雪，翩然若仙，不是他的同修是誰？

“瑤華！”錦悅大喊，可是這叫喊穿越層層烈風，早已消散在了半空中。

他遠遠地瞧見瑤華一步一跪地叩拜著，直到行至承臺的臺階處，陣法後方的半空中忽然隱隱顯現出一步步雲狀的臺階，緩緩顯形，越來越清晰，一直蜿蜒延申至天際的雲層中。

吟誦聲戛然而止，圍觀的學子們一陣高呼，無不歡喜雀躍，這萬年一見的場景，他們是多麽的有幸，能親眼見證。

——上萬年來第一位族人的晉神祭典。

錦悅心中沒來由的狂亂，他預感到，他的同修，他等了千年的瑤華，馬上就要被這延綿不斷的雲梯帶去未知的遠方，永遠離開他了。

“瑤華！”錦悅大叫著，縱身躍下閣樓，朝承臺處奔去。

可那圍觀的人實在太多，像是一堵堵墻將他阻隔，他撥開人群，跌跌撞撞摸爬了好久，才行至了人群最前端，看見了那雪白的背影。

“瑤華！”錦悅沖了出去。

琴音眼疾手快，對著侍衛呵道，“攔住他！”

兩名侍衛拿著長戟架住他，又被他一把掀開，“瑤華！”

可是那背影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這個場景好熟悉，好像百年之前，他將他送入來生殿的模樣。

他又要離自己而去了嗎？

正值絕望之時，剛行至承臺上的人緩緩轉過了身。

錦悅似是看到了希望，趕緊行至臺階處，他帶著不安的喜悅看向眼前人，可只是一瞬間，笑意又隱沒回了唇間。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瑤華嗎？

為什麽他看自己的眼神，疏離又陌生？

狹長的鳳眸裏沒有絲毫的波瀾，他們之間只隔了三步一尺寬的臺階，卻好像隔了天涯海角。

瑤華俯視著他，如同俯視一只螻蟻，而他仰望著瑤華，如同仰望崇高威嚴的神。

他的神面若冰霜，睥睨眾生，好似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頃刻浮雲。

“瑤華......”錦悅顫聲道。

琴音道，“伏宜，切不可亂了心神！”

“伏宜？”錦悅呆看著琴音，重覆著囈語。

瑤華只微微擡手，便止住了琴音後續的話，這古怪的從屬關系中，好像瑤華才是主，而琴音是從。

瑤華居高臨下地看著錦悅，冷聲道，“錦悅，你我三生三世，無論多少恩怨糾葛，都緣盡於此了。”

明明是瑤華的音色，卻變得沈穩又平靜，全然不似從前那般清亮的少年音。

錦悅不知道，此時前面的這個人，已不再是瑤華，不再是清和君，而是帶著三世記憶的，風神伏宜。

錦悅心如死灰，比在他心上剜出一千個洞還難受，說什麽三生三世，緣盡於此？他們明明上次分別還好到以為可以長相思守，為什麽短短幾個月，一切都變得天翻地覆了？

“瑤華！”錦悅邁步向前，可還未觸及那臺階上，便被琴音一個法術刺穿了腳踝，傳來鉆心的痛。

瑤華神色自若，伸出右手，幻化出一團白光，等那光芒消散，錦悅才看清在那掌心之中，靜靜躺著的，是一束劍穗，一束灰墨色的劍穗，他臨別前送於瑤華的信物，如今瑤華卻要把它退還給他。

他才不要接！他送出去的東西，怎麽能有隨意退回的道理？！那是他給愛人的信物！象征著他們情比金堅！！這個人怎麽可以單方面毀掉承諾？！

潔白的掌心微微側動，那孤獨的劍穗就跌落在白玉的臺階上，像是一具悶沈沈的屍體，連跳動也不曾有一下。

緊接著，那掌心又抵在他的胸前，渾厚強大的靈力壓過他渾身奮起的抵抗，硬生生將他退後半丈，他急切著又要往前，胸口卻傳來撕裂的痛。

全身的靈力不受他控制地匯聚到了胸前，激蕩在他的胸腔中快要爆開，在他覺得快要被撕裂的前一刻，他看見他的身體裏隱隱幻化出了一柄法杖的形狀。

——靈隱。

錦悅這才想起，這是從小就被琴音寄放在他身體之中的，法器靈隱，本來也是要還給瑤華的，用他的靈力滋養著成長的法器，可他這一世的身體尚未成熟，還召喚不出來這樣的絕世法器，而此時的瑤華，卻能輕易地從他的體內強行幻化出靈隱。

然後是四肢百骸的劇痛，被他滋養了數十年，早已適應了他身體的靈隱，被迫抽離的痛，錦悅雙腿疲軟到快要支撐不住身體，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可那生吞活剝的痛楚仍在繼續，直到靈隱從他身體徹底分離出來。

瑤華的手掌輕輕一帶，靈隱便像認主一般伏在了他掌間，修長的手指輕握，靈隱便又消散在了掌間。

瑤華拿回了錦悅身上最後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再沒有看他一眼，轉回身，繼續向承臺中央的法陣裏行去。

人群裏又是一陣高呼，繼續著他們的狂歡，仿佛他只是個作亂的鬧客，無傷大雅。

鬧劇之後，一切又隨著既定的方向推行，只有他在承臺地下撕心裂肺的叫喊，可那喊聲淹沒至眾人的歡呼中，細如蚊蚋。

“瑤華！瑤華！”他只是稍稍靠前，就被琴音用鎖靈藤禁錮在了地上，他匍匐著，只能看著昔日的愛人一步一步地踏上那蜿蜒的天梯，直至消失在縹緲的雲端。

“瑤華！——”他被鎖靈藤勒出血痕，臉頰摩擦在地面臟亂不堪，他對著那漸漸消失得雲梯哭喊著，淚水和鼻涕混做了一塊，滴滴隱沒至了塵埃裏。

他所愛的人去了東極，永生不見。

***

更深夜靜，琴音早已取了他的鎖靈藤，學子長老們也已各安好夢，只於錦悅還呆呆地獨坐在那階梯之下，盯著那雲梯消失的天際。

身後一陣嗤笑，“人都走了，你還跪著幹嘛？”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可是他像抽空了身體，再也沒有精力去恨或者怨一個人，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呆滯著道，“琴音，你故意把我支開這麽長時間，就是為了今日？”

“若不是景行知會你，今日本該更加順利，景行這孽徒，差點壞了我的大事，”琴音抱著臂，繞到了他跟前，“你實在太礙事了，我總擔心瑤華會心軟。”

錦悅回望向他，漆黑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他是伏宜？”

琴音點頭，“靈族千萬年來才出現這一位晉神者，因為他本來就是神，這是他的宿命。

你們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有結果，就像你和那只蝶妖一樣，你們之間橫亙著種族的隔絕，你和瑤華又何嘗不是呢？

一介平民，竟敢妄想褻瀆神祇，若不是伏宜渡於你的那縷神識，你在洪荒之中能否存活下來都是未知。”

錦悅毫無生氣，木然道，“琴音，你說的什麽意思？”

“伏宜在消亡之前，曾渡入一絲神識於你。而瑤華每一世都會愛上你，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他苦苦追尋的，只是自己缺失的那一縷神識而已？”

“！”錦悅跌坐在地，連支撐他跪下去的力氣也不再有，他額間青筋暴跳，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嘶吼道，“你胡說！瑤華愛我！他愛的是我！！”

琴音眉眼含笑，“如果這樣會令你好受一些。”

錦悅聲勢又弱了下來，囈語道，“你是騙我的......”

“我早就說過，仲春之晨，海棠花樹下，他對你表露心意的那一次，或許是你們唯一能長相廝守的機會，可你拒絕了他。”

“瑤華......”錦悅雙目含淚，絕望地看著他，“琴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所有的一切？從我們來到靈族開始，就都在你的謀劃之中？”

琴音點點頭，又搖頭，“比這還要早，久到我都快遺忘了時間。我奉冥帝滄河之命，尋風神伏宜的轉世，助他回歸神位，如今功德圓滿，也可以功臣身退了。”

“呵呵哈哈，”錦悅突然笑得癲狂，“琴音，你才是一直掌握命運之理的那個人，我逃不開，躲不掉。”

琴音搖頭，“你要知道，是伏宜選擇了你，不是我，我何德何能去左右神的抉擇？”

“所以我只是你們的一枚棋子，是你們手中的玩物？”

“在我眼中，你連玩物都不如，你只是他晉神路上的一顆踏腳石，可是風神多情，竟然對一顆踏腳石動了真心。”

“這麽多年，我在你眼中，是不是很可笑？”

琴音點頭，何止可笑，簡直自不量力，癡心妄想。“你還有什麽要問的？”

錦悅低著頭，良久沒有答覆。

琴音嘆了口氣，“斯人已去，你又何須如此呢？更深露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

“我本也無意刁難你，只是想快些助伏宜歸位，今日既成，日後也不會再強迫你去做那些你不喜歡的修行。”

“......”可他願意啊，那些苦算得了什麽，只要他們能天長地久地在一起。

“明日太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世間不會因你而停滯，也不會有人為你而悲泣，你又何苦徒增煩惱呢？”

是啊，世間唯一會為他悲泣的那個人，永遠離開了他。

“呵，”錦悅冷笑，“我不是神，做不到你們的斷舍離。”

“也好，那你就跪在此處，好好反思，反正你欠他的，怎麽也還不完。”

琴音的腳步聲遠去。

錦悅重新望回天空，從夜色籠罩到東方泛白，明亮的啟明星閃爍在空中，仿佛映襯著另一個人在海棠花樹下顫動不安的眼睫。。

沒有人知道他在此處待了多少個日夜，也沒有人知道他輾轉過多少思念，它們都隨著雲霭與星辰，被卷去了天際。

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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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終於可以安享退休生活了。

很重要的作話：這不是最終結局，一定要看番外，一定要看番外，一定要看番外！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兩個番外會一起更新，第一個番外是最後的結局，第二個番外補全故事的脈絡線，兩個番外都是主線劇情，看完了全文故事線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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