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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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落下,劈得他皮開肉綻,周身找不到一處完好的皮膚,偌大的石壇毫無藏身之處,火舌舔舐著他的傷口,像灑了一層鹽,他能聞到自己皮肉烤焦的味道,原來人和動物烤出來的味道也無甚差別,到了最後,都只是一堆骨肉。

反抗無用,就如蚍蜉撼樹,可他已經精疲力盡,只能趴在白玉地面上任地火無情地吞噬著自己,天雷落下時他會抑制不住地發出叫喊,這皮肉之痛實在難熬,還不如就此暈死過去一了百了,可他今生修為根基不錯,強健的體質就跟他作對似的,怎麽也暈不了。

他看著漫天的火光,連眼眶都像要燒得被融化掉,原來一千多年前,瑤華在天雷坪看到的是這樣的景象,受到的是這樣的苦,最後還拖著沒有靈核的殘軀,被他扔在荒郊野嶺裏風吹日曬了不知道多少時日。

都還回來了。

錦悅疲憊地閉上眼,他覺得這樣也好,他多吃一點苦,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好受一些,好像他又還給了瑤華一些。

他不想丟人地大喊大叫,也不知外面聽不聽得到,可他再怎麽隱忍,嗓子也喊得快啞掉了,然後他意識混沌,好像做了夢,又好像很清醒。

身上的痛楚絲毫沒有減輕,難受得好像靈魂也要從身體剝離出來。

他是不是要死了?這是不是死前的征兆?

他的思緒胡亂地飄忽著,傳聞人死之前會回顧自己的一生,可他有兩輩子,他該回顧哪一個呢?

恍惚間,他回到了三千年前的白露城,他在這裏遇到了最重要的兩個人,杞殊和瑤華,那其實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很久很久以前的少年時光,久到在他的回憶裏都褪了色。

他又看見一千多年前的瑤華,只身來到無憂城,和他談著一筆“交易”,記憶在此處開始鮮明起來,那其實也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可他的記憶就是清晰得,連哪一天瑤華的衣衫上壓了出了幾個褶皺都清清楚楚。

兩世的分割,好像不是從三百年前,而是從這一刻開始。

後來他又被“瑤華”二字困其餘生,郁郁不得解。

而這一輩子,他的人生好像在重逢瑤華那一刻在真正開始。

他才發現,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的回憶裏,占據了大半輩子的,都是瑤華。

他才不要死呢,他咳了兩聲,浸出一片血漬,他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他才舍不得死。

他淺笑著,終於失去了意識。

瑤華趕到的時候,通天閣外狂風大作,浮雲蔽日。

石壇四周被黑壓壓的疾風裹罩,見不到一絲間隙,光是靠近就快要被那殘風卷起。

可他還是聽見了,風聲之中,錦悅細如蚊蚋的哀鳴。

聲聲慘烈,像是要把他的心撕裂開一道口子。

“錦悅!”

瑤華上前,又被侍從攔下。

他看到不遠處的琴音,直直奔了過去,跪在了他跟前,“請琴音師尊手下留情,錦悅受不了這刑罰的。”

琴音俯瞰著他,冷聲呵道,“婦人之仁!”

瑤華並不作罷,對著琴音重重一磕,“瑤華知道琴音師尊皆是為我,可錦悅現下哪裏承受得了這靈核剝離之苦啊?”他明明也才跟自己一般年紀......

“那都是他欠你的,他取你靈核的時候有這樣為你想過嗎?”

“......”他的靈核被錦悅剝離,錦悅是說給他知曉的,可從別人嘴裏聽來,他還是會覺得難受。

“他身上那顆靈氣熾盛的靈核,是從你這裏取走的,你以為你是天生的根骨殘缺麽?”

“......”正在動搖之時,卻又聽見法陣內錦悅的嘶吼,“可是......”他猶豫了半晌,受不住耳畔那道道悲鳴,心還是軟了下來,今生的他,似乎比前世來得要軟弱許多,他悲憫地看向琴音,“師尊,以後再取也不遲......現下錦悅他......”

話未講完便被琴音打斷,“瑤華,待你恢覆前世全部的記憶時,你就會知道現在的你有多愚蠢!”

“不管前世如何,錦悅他,今生的確待我極好......”

“呵,”琴音冷笑,就如前世一般,這個人是第二次跪在他的面前,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棋子乞求著他,琴音怒其不爭,對他呵道,“愚蠢至極!你以為我會再度容忍你為同一個人做出同樣的蠢事嗎?”

“師尊!”

“瑤華,我受故人所托,一定要助你列入神位,你願意也好,不願也好,這都是你的宿命,你若再不知好歹,休怪我對錦悅無情,反正取了靈核,他也沒多大用處了。”琴音冷著臉,顯然已動了殺意,是瑤華從未見過的,和他記憶中從容自若的師尊完全背離的模樣。

琴音對一旁的侍從道,“抓住他。”

“是!”

琴音在瑤華身上下了禁錮咒,讓兩名侍從壓迫著他跪在地上不能動彈。

在漫天的狂風和黑雲之下,他們保持著這樣對峙的姿勢直到儀式結束。

瑤華被押解到身體僵硬。

夜幕降臨,那石壇裏的結界才漸漸消散,露出了本來的面貌。

一顆散發著光芒的珠子懸在半空,琴音佇立著,幹凈利落地將其收回到了手中,那光芒與珠子便消散得再也無蹤跡。

他瞥了一眼瑤華,“七日之後,來此處跟靈核融合。”說罷解開他身上的禁錮咒,頭也不回地離開。

失了束縛,瑤華跌倒在地,來不及等身體恢覆,他便踉蹌著爬了起來,急切地趕去石壇中央。

偌大的石壇中,錦悅縮成了一團,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瑤華扶起他,滿身的血汙,瑤華擦了許久才露出他的面容來。

“錦悅!”

“錦悅!!”

喚了許久,錦悅才從昏沈中緩緩睜開眼,看清眼前人是瑤華,又咧著嘴傻笑,吃力地摸索著他的手,和他緊緊握在一起。

“瑤華......”

回應他的,是滴落面龐的一滴淚,濺起細小的水花,又沒入他的血水之中。

錦悅覺得自己大約是病出幻覺來了,在靈核剝離的那一剎那,他以為自己就要了結在此處了,意識蕩漾著沒個去留,他竟然看見瑤華急匆匆地朝他奔來,擔憂地為他落淚。

好幸福啊,幻覺總是會按自己的喜好出現,可瑤華現下明明正在冷落著他。

直到冰涼的淚滴濺落他破爛的肌膚,他才緩緩回過神來。

不是幻覺,瑤華真的來接他了。

還是那麽心軟,很容易就會被騙走,沒有他的保護怎麽行?

錦悅抽出手,傷痕累累的指背拂過他的面頰,為他拭去淚痕,幹裂慘敗的唇張合道,“別哭,不疼的,真的不疼。”

可這人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他忽然又想起,在那幽暗深寂的冥界地府裏,這個人也為他這樣垂過淚。

他疲憊地笑著,口中斷續絮語:

“我有兩顆靈核,我很厲害的,休息幾日就好了。”

“別哭了。”

“如果這樣能換你回來,再來多少次我都願意。”

***

錦悅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周身換了幹凈的衣物,傷口也包紮好了,琴音從不在小事上苛待他,這善後工作做得很周到。

瑤華倒在他的床頭,枕著手臂睡著了,長長的羽睫下泛起兩個淺淺的黑眼窩。

錦悅擡起包得快成饅頭的手,想去觸碰他的面頰。

可剛停留在眼皮前,那人就驚醒了,一雙鳳眸朦朧地轉了半圈,最後落在了他身上,瞧見他醒了,立刻坐直了身,整理了睡亂的發絲。

錦悅幹啞著,“瑤華,你一直守著我嗎?”心裏的暖意都快泛濫成海了。

“沒有,”瑤華垂著頭,“我去吃了飯,還去沐了浴。”

錦悅聽著,笑意快要溢出臉頰,他拉起瑤華的手,“你果然是舍不得我的。”

瑤華想要抽回手,錦悅卻執意不放,他媳婦的手滑滑嫩嫩的,他才舍不得呢。

瑤華抽不出,只得無奈讓他牽著。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瑤華低著頭,嘟囔道,“你這個樣子,總歸是與我有點關系的,我照看著你到傷勢好了,我就回去,我們以後也還是跟之前一樣,不要來往了。”

這是什麽憋足的理由?分明就是放不下他,要照看這學堂裏的侍女仆役多了去了,哪裏用得著瑤華來照看?

錦悅偷笑著,瑤華真好,他的媳婦真好。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我不要,我就要一直跟著你,就要和你來往。”說著他把瑤華的手拽到面頰來回地蹭著,也不管他臉上的傷口會不會疼,會不會裂。

瑤華掙紮著,“你放開!”

“不要!我死也不放。”

“你!無賴!”

“我就是無賴,我只對你一個人無賴。”他擡起眼眸認真地看著瑤華,“瑤華,我的確對你有虧欠,可絕不是因為憐憫和虧欠才對你好,我是一個恣意妄為的人,前世是,今生也是,我只會對我喜歡的人好,我是真心喜歡你,想跟你好好過一輩子。”他又在心裏默默加了一句,“如果可以,幾輩子。”可是他喜歡的人要去東極,他們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瑤華紅著臉,窘得不知所措。

“我以前對你做過很不好的事,我已經懺悔很久很久了,我知道還不夠,你對我做什麽我都心甘情願,可我不想對你放手。”

“......”

“你不說話就是答應啦?”

“......”

錦悅笑得,都忘了滿身的傷,滾過身在靠墻的床頭摸索著,半晌,拿出一個錦盒。

不得不用起兩只手時,他才戀戀不舍地放開了瑤華,打開那盒蓋,裏面靜靜躺著兩束劍穗,一樣的款式,不同的顏色,一束天青色,一束灰墨色。

這是他很早之前在山下買來的,在前世,瑤華很珍惜他送的劍穗,這一次他也把這個做成他們之間的信物,償還他曾經缺失的感情,可是剛回到學堂裏,就發生了那樣的事,瑤華一直躲著他,他再沒機會把這信物送出手。

錦悅把那束灰墨色的劍穗交到了他手裏,“這是我們的信物,就算你以後幻化出了靈劍,掛不了劍上,也要別在腰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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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錦悅受刑這段是跳過的,後來看了魚魚的留言,又補了一段上去,新鮮出爐的。。。還是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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