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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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殘破的旌旗斜插在兩三交疊的屍首上,被狂風吹得颯颯而展,而此刻天地間難得的安靜,沒了炮火和金戈交雜,竟能聽見那細微的旗幟晃動悶響。

殘陽殷紅似血,一江晚照傾落在蒼茫狼藉的白雪地上,讓人分不清,那地面上與雪斑駁交織的紅,究竟是冷了的血,還是滾燙的光。

磚泥城墻上已經被砸出了大大小小的坑窪,像田埂間地鼠打的洞,東一個西一只,到處都是,補都補不完。

裴醉雙臂搭在垛口磚上,望著修補城墻冒著熱氣的灰泥大銅鍋,眸光沈沈,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秋月拖著範則的手臂,將他生拉硬拽到了裴醉身後十步遠,紮了個馬,雙臂用力直推,將轉身想逃的範副將打得兩步踉蹌,身體不受控制地跌到了裴醉身旁的磚墻上。

“小心。”

裴醉伸出有力的右臂攙住了範則,對上了一雙躲躲閃閃的眼眸,他笑了笑,收起了剛才出神時候的淡漠:“怎麽了?”

範則哪還有守城時的鎮定自若,他哆嗦地拽出了身旁的布兜子,抓了一把鹽,灑到了裴醉的肩上。

“大帥,生人立靈位不吉利,末將給你驅驅邪,保平安。”

“沒錯。”蕭秋月也抓了一把鹽,灑在了裴醉戰盔上。

裴醉沒憋住氣,吃了滿嘴的鹽巴,齁得他表情扭曲,一言難盡地望著兩位年過半百的副將。

範則立刻取出腰間的水袋子,堵在裴醉的雙唇間,手裏擎著半根麥芽糖和半塊粗布,貼心得甚至恨不得將他一日三餐衣食起居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多年沒見,範叔還是如此...賢惠。”

範則翕然一笑。

裴醉青白修長的大手接過水袋,漱了口,含著麥芽糖順勢倚靠在墻邊,摘了戰盔,高束的長發隨風微擺,雙唇微彎,那處變不驚的笑意,根本不像是經歷了幾日艱苦卓絕的守城之戰。

“城裏如何?”

“老林親自去審開平了。”範則邊回答,邊小心地打量著裴醉臉上的表情。

兩人這麽多年的戰友情誼,再加上,老項的死,對大帥來說,肯定是心裏一道難過的檻。

“嗯。”裴醉只隨意應了一聲,仿佛並不在意,轉而問道,“城內人員可清查過了?沒有混入蘭濘的探子吧?後勤供給可還跟得上?人心是否安定?若有人趁機...”

“沒有。”蕭秋月抱拳打斷了裴醉的話,朝著範則瞪著龍虎大眼。

範則硬著頭皮,從腰間的皮袋子裏拿出一個染了灰的半張大餅,小心翼翼地勸道:“大帥不必擔心,城內人員已經在排查了,目前還沒有發現有異常。大帥還是先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兒吧。”

裴醉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的餅,舌尖忽得品出了又軟又甜的藥膳粥的滋味來。

他垂眸淺笑,沒敢讓自己再沈溺於情思裏,很快收起了轉瞬即逝的溫和與思念。

“地字所還能湊出一只先鋒陣嗎?”

“...地字所和玄字所的輕傷員加在一起,勉強能湊出一兩萬人。”

“足夠應付下一回的攻城了。畢竟,蘭濘之前勢在必得,將所有火炮一次性消耗得太多了,現在,也只能跟我們拼刀拼命。他們比我們更想要盡早結束這個消耗戰,所以,若有攻城,恐怕...”裴醉眉頭忽得蹙了一下,又展平,右手撐著身體,原本站直的身體一點點朝著城墻倚靠過去,斷了的呼吸又若無其事的接了上去,“...恐怕就在今夜,讓他們做好準備。”

這掩飾能瞞住蕭秋月,瞞不住範則。

“大帥,末將冒犯了。”範則擡手想要去觸碰裴醉的額頭,卻被他側過臉閃了過去。

“只是累了,我歇一會兒就行。”裴醉接過他手裏的水壺,灌了一口冰涼刺骨的水,抹去蒼白唇邊的水漬,這寒氣入體讓他沒壓住低咳了一聲。

“那大帥,末將去安排...”

“不必了,我就在這裏靠著睡一會兒。”裴醉慢慢滑坐在墻根,接過範則手裏的披風,穩著聲音,無波無瀾,“範副帥,替我看看承啟可有信來,再順道去將這幾日軍情整理上奏。蕭副帥,昨日自臨鎮運來的草料入庫似乎還未檢查,勞你多費心。”

兩人見裴醉換了稱呼,立刻整頓肅容,單膝跪在他面前,齊聲應道:“是。”

“去吧,讓人別來打擾我。”

裴醉聲音裏的疲憊讓二人立刻加快了腳步,留一方空間給那試圖補覺的人。

範則還是不放心,沒讓士兵靠近,可轉頭就喊了忙著救治傷員的天初和駱百草過去幫忙。

天初聽聞,立刻丟下手裏的紗布和金瘡藥,背了駱百草就往甕城東邊的瞭望臺角落裏跑。

剛登上那瞭望臺,便看見裴醉頭虛虛靠著冰涼的城墻,蜷在城墻交折角落的陰影裏。

“主子!!”

天初心裏一驚,焦急地替駱百草打開藥匣子,裏面已經準備好了一簾銀針。

“小侯爺,暈嗎?能看清老朽嗎?”駱百草在他面前比了一個五指,擔憂地問道。

“先生長得這麽曲折,想看不見也難。”裴醉扯了一個蒼白的笑,接著便是一連串的咳嗽。

駱百草號了脈,立刻替裴醉紮了兩針,又取出一丸黑漆漆的保心丹,塞進他的嘴裏。

“小侯爺,你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每日每夜的熬了。”

“上了戰場,一時忘了。”裴醉吞了藥丸,緩了一盞茶的功夫,蒼白的嘴唇也漸漸地緩回了幾分血色。

他疲憊地張開眼睛,眼底已經爬滿了紅血絲,眼皮無力地放下又張開,似乎抵抗著極強的困倦。

天初脫下自己身上的厚重披風,小心翼翼地裹著他的身體,只露出一張疲倦而蒼白的臉來。

“主子,你發熱了,還是回營帳好好躺著休息一會兒吧。”

“跟蓬萊反噬比,這算什麽。”裴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在場的兩個人同時陷入了無言沈默。

“行了,別杵在這,該幹什麽去幹什麽,不必再想以前那些破事。”裴醉目光掃過駱百草漲的通紅的老臉,抿了唇角,牽出一個極輕的笑來。

他擡起滿是傷口的左手,從駱百草死死攥著的手裏奪走了那瓶藥,用瓷瓶底部的豁口冷槽冰了一下駱大夫滿是皺紋的側頸。

駱百草被涼得抖了三抖,沒料到裴醉又用小時候那充滿少年氣的惡作劇來對自己,一時怔住了。

“你把我害成了這副鬼樣子,還有臉在我面前擺出一幅愧疚的模樣,怎麽,你是在逼我說出原諒你之類的鬼話嗎?我能說,你敢信嗎?”

駱百草被這毫不留情的話打得頭暈眼花,他心裏愧疚羞愧難當,很想一死了之。

“老朽這輩子害了許多人,自是沒臉繼續活著。”

“一死了之?那豈非太便宜先生了?”裴醉懶懶擡眸,語氣輕挑懶散卻比刀子更尖銳,“你因為嫉妒徒弟的才能,將那未成之藥的方子拿出去,本是要替自己邀功,可誰知一夜變成害死溫妃的兇手,最後,還是方琮主動站出去替你頂的罪。他希望你繼續改良這方子,可你呢?被崔家握住了這個把柄,就幹脆用這藥來害人。你害了多少人,數得清嗎?夜晚睡覺,沒有冤死鬼上門找你嗎?”

駱百草像是被人揭開了心底最後一塊遮羞布,頹然倒地。

他一輩子德高望重,這名利的沈重枷鎖造就了他的傲慢,這傲慢讓他一輩子拼死也要守護著虛無縹緲的名利。

他在這死結裏咬尾,不停地淪陷,永遠逃不開。

裴醉看著駱百草不停抖動的肩,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你幫著崔五害我,卻又暗自想方設法的救我。先生,你這一輩子到底在幹什麽,你自己知道嗎?”

駱百草驚疑地看著裴醉,沒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小侯爺盡收眼底了。

“這麽驚訝看著我做什麽?我昏迷瀕死時,院判傾全禦藥局之力為我搜尋珍稀藥材,不是先生替我周旋的?我假死時,院判親自過府替我斷定死亡,也是先生幫我求的,不是嗎?”裴醉聲音越說越啞,幾乎要壓不住臉上的疲色,懨懨地蹙著眉頭。

天初見狀,立刻遞上了水袋,給裴醉潤了潤喉嚨,還在他耳邊低聲叮囑著:“主子慢點喝,涼。”

裴醉抿了一口水,強打精神,接著說道:“天初帶假死藥回來時,也是先生替我施針壓制痛苦,我才能熬過去,不是嗎?”

看著駱百草仍是難解心結的模樣,裴醉嘆了口氣。

“你一輩子行醫,救人無數。也因為一己之私,害人無數。我沒資格去替他們原諒或是問罪,但在我這裏,你功過抵了。我太累了,別讓我再多費心力來恨你,行嗎?以後該怎麽活著,自己決定,別在我面前給我添堵。”

駱百草蒼老的手不知所措地抓著衣袍。

這幾句話仿佛刺開了他心裏遮蓋多年的骯臟幽潭,他在裏面痛苦地掙紮了一輩子,被裴醉簡單幾句話,拽出了生天。

承認自己不行,是這世上最艱難的事情,可一旦放下了包袱,就是這世上最輕松的事情。

駱百草抖著眼眉,擠了一個像極了哭的笑容出來。

裴醉擺了擺手,裹緊了披風,將臉面向磚墻,熬不住疲憊,闔上眼就睡了。

天初跪在他身旁,就地取材,用帕子沾了雪,一邊替裴醉滾燙的額頭降溫,一邊側著身體對駱百草說道:“主子既然已經看開了,先生也看開點吧。”

駱百草盤膝坐著,怔怔地望著遠處極為耀眼的夕陽。

他心頭忽然就寬敞了許多。

一念成魔,渡了自己,便成了佛。

不過一線罷了。

駱百草輕輕地拉起裴醉的手臂,盤著膝蓋,替他仔仔細細地診著脈。

說來也奇怪。

心寬,天地寬,再診脈時,仿佛有什麽不同了,無數想法在腦海中靈光閃現,如同浩瀚星海,這讓他震驚又感慨。

作繭自縛,多年游歷,也無法再精進的醫術,此刻卻像是融會貫通一般。

“主子為何發熱?”天初壓低聲音問道。

“多年毒藥蠶身,體質虛弱。肩傷很重,風雪寒意侵體,再加上連日行軍,心神俱疲。他能撐到現在才倒,已經是奇跡了。”駱百草頓了頓,在天初耳邊低聲說道,“還有,小侯爺只會替人開解,卻不懂如何開解自己。心結太多,空增內耗。”

天初目光落在裴醉不安穩的睡顏上,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主子從小就是這樣。把所有苦都藏在心裏,誰也幫不了他。”說完,他忽然停頓了一下。

“不,有一個人能開解他。”天初濃眉一揚,順著那耀眼的夕陽光照,回望著承啟皇城的方向,感慨道,“真希望,他快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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