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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項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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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醉只睡了小半個時辰便張開了眼,右手攥拳搭在膝蓋上,微蜷的身體慢慢坐直。

天初等了許久,沒等到那人開口說話,耳邊只傳來城墻間回旋著的凜冬寒風。

“主子?”

天初試探地喊了一聲,裴醉恍若未聞,無神而空洞的雙眸只盯著角落裏的血漬看,像極了深陷夢魘還沒清醒的模樣。

天初皺了皺眉,他擡手輕輕觸碰裴醉死死攥著拳的手背,被那滾燙的溫度驚了一下。

這熱竟然一點都沒退下去,反而越來越高了。

“主子,你燒得太厲害了,不能再在這裏吹風了,跟屬下回去吧。”

裴醉紋絲不動,身體直挺挺地靠著城墻,仿佛紮根荒漠間一棵不倒不死的千年胡楊。

天初見他狀態明顯不對,立刻攙著他的手臂,想要將他扶起來,可裴醉明顯喚起了極強的自我防衛意識,他行雲流水地抽出了藏於棉靴底的一只刀片,捏在手裏,沒有主動攻擊,可那用力到青白的指節卻明晃晃地昭示著,若再近一步,那鋒利冷銳的刀片割破的就是任何近身之人的咽喉。

天初緩緩地松開了裴醉的手臂,心下微嘆。

這是燒迷糊了。

天初蹲在裴醉身旁,在他耳邊低聲喚著:“阿醉。”

過了片刻,裴醉長睫微動,略略擡起下頜,一雙失了神采的眼眸直直地盯著天初看,幹裂的雙唇淺淺張開一道縫。

“...蒼叔。”

“是我。”

天初重重地舒了口氣,還能認人,就不算太糟糕。

“我要守城。”裴醉聲音像是被火燒過,嘶啞得幹涸開裂。

“時間還早,跟叔叔回去吧。”天初生怕驚了他,只敢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將手搭上裴醉滾燙的手腕。

裴醉出手迅疾如風,立時打掉了天初的觸碰,身體緊緊繃著向前微傾,渙散的雙眸仿佛一瞬凝成了箭。

“阿醉...”

“佛朗炮還剩幾臺?”裴醉終於開口,問的卻是軍情。

“不必擔心,範副將說尚可支撐...”

“沒火彈也無妨。用石頭鉛塊裝填,一樣可以打。”

天初很少見到裴醉自說自話,楞了楞:“是,屬下這就去尋範副將...”

“都沒了也沒關系,到時候,疏散百姓,佯敗引他們入城,封城火燒...斷其後路。”這話仿佛在裴醉心中輾轉過千百遍,此時極為流暢地說了出來。

可天初聽得這話,眼瞳猛地一縮,渾身血液冰涼,凍得他僵在了原地。

這耳熟又令人心悸的話,來自遙遠的過去,一路流淌過時光長河,被裴醉帶到了今時今日,有種荒謬的蒼涼之感。

“阿醉...”

“別浪費時間,去調配人手,我來指揮。”

裴醉薄唇抿著,用力撐著天初的手臂,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他半撲在城墻上,看著城墻邊角的赤鳳營破碎旌旗,無神的雙眼一點點被夕陽染上了血紅。

同樣的荒煙孤城,同樣的彈盡糧絕,同樣的血色黃昏。

是記憶最深處那片殘城。

是他無數次想要挽回的殘局死棋。

裴醉扯了一抹躊躇輕狂的笑出來,用滾燙的手抓了一把冰涼的雪,直接塞到了自己的衣領裏,冰雪貼著灼熱的肌膚,瞬間化成水,沁入肌骨,那極致的入骨寒讓他痛得微顫,卻也驅散了身體裏燒得滾燙的酸軟。

他那雙眸子裏袒露著直白露骨的狂傲與自負,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次,我絕不會敗。”

天初怔怔地看著裴醉近乎自虐的動作,伴隨著夕陽的朦朧光景,這身影仿佛與十二年前完美地重疊了起來。

原來,他一直站在那年的一片焦土荒蕪裏,從來沒有走出來過。

這些年死中求活的百戰百勝,是否都是為了彌補和忘卻當年那慘烈的遺憾?

裴醉那雙赤紅的雙眸殺氣四溢,意識飄在十二年前的血紅戰場上,無法掙脫。

他雙臂撐著城墻,渙散的鳳眸在城外的慘烈戰場來回地逡巡探望著,仿佛,在找著什麽丟失已久,再也尋不回來的人。

“拿我的刀來。”裴醉左手無力地撐著城墻,右手朝後虛虛抓著,聲音沙啞而幹澀,“快點,父親還在等我。”

天初慢慢地從地上撿起那柄破舊的雁翎刀,一步步,沈重地朝著那孩子走過去,將那口破舊沈重的刀鄭重地放在他微顫的掌心,握著他的五指,向手心輕輕合攏。

“這是裴大哥的刀。握住了,別松手。”

他說了與那年同樣的話。

裴醉滾燙的手心握著那冰涼刺骨的寶刀,那寒氣順著手掌心刺向他渾噩的意識裏,他空洞渙散的眼睛慢慢聚焦在刀柄的‘樓’,那無情的單字,斬碎了那僅剩的期冀與幻想。

他無力地垂下了握緊刀鞘的手臂,眼睫垂得很低,仿佛這樣就能擋住眼底悲歡離合聚又散,能遮住心上千瘡百孔的累累傷痕。

過了許久,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有自嘲,有懷念,有悔恨,還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悲傷,唯獨沒有釋然和解脫。

“...他死了,我記得。”

天初看著滿臉雲淡風輕的裴醉,喉嚨口像是被一塊棉花塞著。

裴醉唇邊的淺笑還沒散去,渙散的眼眸看向雙眼通紅的天初,用極輕的聲音問道:“元晦...已經被救出來了嗎?”

“是。”

“對,我親自把他逼去了長嶺,我也記得。”

只能記住那些痛到入骨的瞬間,裴醉立時便應答如流。

“阿醉,梁王殿下安然無恙。”天初聲音發顫,“你們二人已經許了終身。”

“...對。”

“梁王殿下不日便會到這裏送軍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記得。”

李昀的名字,將裴醉的記憶從最深處的泥沼中一點點拔了出來。

他繃緊的手臂緩緩擱在了城墻上,身體前傾,長發隨風招搖,放松慵懶地撐著城墻吹風,眸光沈靜,宛若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那消瘦的肩膀沈了沈,仿佛,在這片城墻上經歷過的所有絕望時刻,一瞬間都化作千鈞重擔,朝他翻山倒海壓了過去。

天初再也按捺不住,低吼著說道:“我帶你去休息。”

裴醉少見的沒有拒絕,只是起身時身體失了平衡,被沈重的鎧甲拽得身子一歪,踉蹌地摔向了天初的身前。

天初沒料到裴醉一點力氣也沒有,幹脆將他一條胳膊橫跨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將他帶離這冷風比刀子更利的瞭望臺。

裴醉低垂著頭,任由天初折騰著將他帶走。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城內無數磚瓦房參差錯落,炊煙升騰裊裊,那濃厚的煙火氣息拂過這戰場的肅殺,平添了幾絲溫柔和悲憫。

那剛入赤鳳營的小兵,大概八九歲的模樣,腦袋上還纏著繃帶,臉上傷痕累累,可卻成群結隊地瘋跑打鬧著,毫無章法又如狼似虎,生動的笑聲夾著飯香味道,遠遠地飄在死寂的營地間。

裴醉緩緩地擡起眼眸,視線落在遠處那人間煙火氣,心底結了冰的寒凍慢慢地化開了一角。

“我醒了,沒事了。”

裴醉的聲音仿佛落了地,再沒有剛才那種抓不住的漂泊感。

天初沒有回話,硬著腳步悶頭朝營帳走。

他不敢停下來。

他甚至不敢去看裴醉那雙平靜又深邃的眼睛。

他無法想象,這些年,這孩子到底是怎樣才能將這些痛苦封存得一絲不漏。

“停下吧。”

“...是。”

裴醉聽得天初生硬的回應,笑了笑,自他肩頭抽出了手臂,順勢靠在小路旁破舊的旌旗桿上,雙臂抱胸,微微昂首,將天邊最後幾絲餘輝收藏進了眼底。

他用被火淬燒過的雙瞳,淡淡地望向了遠處的主帥營帳。

“項開平在哪裏?”

天初猛地擡頭,目光中寫滿了拒絕。

“回話。”

“主子...”

“說。”

“主子,此事,讓林將軍全權處理不好嗎?”

裴醉的側臉被夕照陰影勾勒得深沈而鋒利,一如他腰間的刀。

“我來處理。”

林遠山沒有選擇用給項開平鎖鐵鏈。

他只想給過世的項巖留一分體面。

那濃眉冷顏的俊俏青年也沒有絲毫想逃的意思,腰背直挺地跪在林遠山面前,坦然面對著無數同袍或憤怒或不解的目光。

“為什麽。”林遠山又一次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稟大帥,沒有為什麽。”項開平也給出了一模一樣的答案。

蕭秋月齜牙瞪眼地喘著粗氣,積累的怒意差點要將他本就不大的肚量頂破。

他手裏拿著沾了鹽水的鞭子,粗壯的手臂揚空一甩,那倒刺狠狠地紮進項開平後背單薄的布衣裳,瞬間一道道血印子便浮現出來,交錯在健壯的脊背上,仿佛被無形的鎖鏈捆著,讓他微微彎了腰。

“蕭叔,你從來沒這麽揍過我。”項開平十分平靜,甚至朝蕭秋月沒心沒肺地笑了笑。

蕭秋月被這聲‘蕭叔’惹得眼圈通紅,右手也發顫,怒意不減反增,恨鐵不成鋼地上前扇了他一巴掌。

項開平被打得滿嘴是血,側牙掉了一顆,耳畔嗡嗡作響。

他吐了一口血,慢條斯理地舔去唇邊的血跡,斯斯文文地勾了唇。

“樹倒猢猻散,人走茶涼,情誼轉眼成空。我不怪你們,只怪我爹命不好。”

“要是沒有你爹的舊情,你以為你現在還能跟我們說這麽多話?!”

範則滿是怒意的話破開人群,傳到了項開平的耳邊。

“平兒。”

一輕柔低啞的女聲自範則身邊傳來,還有一聲脆生生的‘哥哥’。

項開平唇邊的笑意轉淡,看著那粉妝玉砌的女娃娃朝他驚慌地撲過來,項開平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狼狽。

“項錦書,別看我,轉過去。”

女娃娃停了腳步,不知所措地抱著範則的腿,水汪汪的眼睛噙著眼淚,嘴裏還在嘟囔著喊:“範叔叔,哥哥...”

“嫂夫人,你有話便說吧。”範則一手托起小女娃,另一手扶著那白衣素凈的中年女子,一路慢慢地走到項開平的面前。

“平兒,若你是被人冤枉的,娘拼死也要為你喊冤。”莊采素衣白鞋,蹲在項開平的身側,抖著手,輕輕摸著那鞭子落下的血痕,替他擦去了唇邊的血跡。

“我做錯了,可我不後悔。”項開平並不喊冤,望著林遠山陰沈的表情,甚至笑出了聲,“林大帥,你該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才是。”

“我不知道。”林遠山冷冷說道。

“讓他出來,別總是躲在別人背後,讓別人替他擔下所有罪責。”項開平語氣轉得狠厲,咬碎了牙,擠出了笑。

“不可能。”林、範、蕭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喝止了他即將說出口的話,並驅散了所有的士兵,生怕項開平發瘋似的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

項開平看著那圍觀將士如鳥獸散走,他眼底最後一絲溫情也散了,看著自己衣服上的血和塵,自嘲地笑了一聲。

“是啊,一個是侯爺的兒子、大慶最尊貴的攝政王爺,一個是造反謀逆臣子的兒子、一個區區的千戶長,這待遇,自然一個天一個地。”

“我,打死你。”蕭秋月久違的擠出了四個字,拎著滿是殺氣的右手便沖了上去。

“蕭叔。”

聽得這熟悉的低沈聲線,項開平猛地回過頭,看見落日餘燼裏站著的那筆直的身影。

“裴、醉。”項開平忍著後背的劇痛,慢慢地站了起來,仿佛一場期待已久的會面,他眼中閃著嗜血的光。

裴醉背對著夕陽,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只是在項開平怒氣沖沖地疾奔過來時,猛地擡腳,重重踹上了對方的膝蓋,一招制敵,克制而準確,半點不留情。

項開平悲憤之下根本沒有還手之力,隨著膝蓋嘎嘣清脆一聲錯位,他向前猛撲倒在冷硬的地面上,額頭撞得鮮血淋漓。

裴醉單膝蹲在了項開平面前,滾燙的手掰著他的下頜,死死地鉗住了那拼命掙紮的人。

“為什麽通敵?”他的聲音平淡無波瀾。

項開平雙手狠狠抓著裴醉削瘦的手腕,用力到雙眼猩紅,可竟掙脫不開。

項開平喘著粗氣,視線下移。

那只手是那樣的單薄脆弱,骨節瘦長,一點都不像是多年習武的軍旅之人,倒像是承啟那幫養尊處優的廢物公子哥,多年被金錢和名利嬌慣出來的軟骨頭。

念及此,項開平的雙眼紅得更深,仿佛要滴出血來。

“回答我。”裴醉一點點收緊了手指,聲音如無風無浪的湖面,淡然到冷漠,“為什麽通敵?”

項開平慢慢地擡起了眼。

那絕望與頹廢混著夕陽的血色,一絲不差地映在裴醉的眼底。

“裴醉,我爹死了,罪名是擅自離關,私藏兵器戰鎧,謀逆大罪,無可恕,屍首淩遲,不得歸故土。”

項開平聲音孤冷而絕望,一個字一個字念著聖旨上的字。

很可笑。

那些字他都認得,放在一起,他便讀不懂了。

裴醉滾燙的手指尖隱秘地顫了一下。

項開平微微歪了頭,雙手扣著冰涼的地面,身體一點點朝著裴醉靠過去,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我爹在赤鳳營三十三年,戰功赫赫,忠心昭昭。他說,男兒以身許國,一生不悔。”

“最後呢?謀逆?他一個邊關守將,放著幾十萬蘭濘敵軍不去勾搭,反而帶著那百十來個人,去不自量力的造反,是嗎?”

“你帶著我爹違抗聖旨,他死了,又被定了個謀逆罪,一生的軍功都變作了罪名的鐵證;你命好,救了陛下,加上裴家祖上的功績,竟然只削了攝政王位。”

項開平面色頹然,只覺得世間事實在是荒唐滑稽可笑極了。

“憑什麽?只是因為,他沒投個好胎,沒落個好爹,沒靠山護著他?”

裴醉沒有說話。

項開平喘著粗氣,撕碎了斯文外衣,以一個野獸的癲狂姿勢,狠狠地瞪著裴醉那張藏在陰影中的臉,忽得朝他啐了一口。

“罪名讓我爹去背,自己假死回來,被這些人護得嚴嚴實實,還混了個監軍的名頭,活得逍遙自在。裴醉,你有心嗎?你為什麽還有臉活著?”

“...為什麽通敵?”裴醉聲音仍是平淡無波瀾,仿佛這話完全沒落在他心上。

項開平垂了垂眼,再擡頭時,眼中的笑容帶上了半絲瘋癲。

“既是造反中道崩殂,父親未竟之志,自然要兒子來完成。”

“閉嘴!”

蕭秋月自腰間抽出鋼刀,夕陽映在冷銳刀背,反射出了一抹極絢麗的黃昏餘暉,照亮了裴醉那雙淡漠冷靜的眼眸。

“你承認,自己通敵謀逆,是嗎?”

“我從沒想過要否認。這落在我項家頭上的罪名,總不能讓它白白浪費了,你說是嗎?”

“範副帥。”裴醉將冷淡的視線投向範則。

範則看懂了,別開了眼,蹲了下來,將小女娃的臉轉向自己,然後用雙手輕輕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小姑娘睜著無邪又驚慌的清澈眼睛,仿佛不明白範叔叔為什麽要露出這種要哭的表情。

裴醉收回了視線,一點點將手滑到項開平昂起的脖頸處,掌下脈搏跳動混亂而激烈,他卻慢慢地收緊了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聲音克制而隱忍,聽上去與平日別無二致,只是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仿佛不願意輕易將這判決說完。

“...赤鳳營軍法,叛徒懸於城門三十日,頭身分離,不得安息。”

項開平早有預料,半分沒掙紮,只定定地盯著裴醉的雙眼看,試圖在那裏找到哪怕一絲愧疚與難堪。

沒有。

什麽都沒有。

項開平緊緊繃著的一口氣一瞬間便洩了。

他頹然坐在地上,感受著喉嚨間越來越緊的枷鎖,眼角通紅,一滴滾燙的淚滑了下來,落在裴醉的手指側,灼得驚人。

“若爹...知道他死後...被冠上...謀逆罪名...一生...清白盡毀...你說...他還會不會...甘願陪你去...去死?”

裴醉緩緩閉上了眼,壓下了喉嚨間翻湧的血腥氣,手中力道逐漸加大。

“鎮撫使大人。”

裴醉猛地松了手,留了一道極深的紅痕在項開平的脖頸間。他慢慢地撐開眼,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素衣女子。

記憶中端莊溫婉,總是臉上帶著溫和笑意的女子,此時正用一種漠然的目光看向裴醉,仿佛無悲無喜,無愛無恨。

“...項夫人。”

“民婦還有幾句話想說,不知可否容我半刻?”

裴醉極緩慢地點了點頭,走到幾步遠的旌旗桿處,右手撐著那紋理粗糙的木頭,試圖將手掌的顫抖抹平。

“娘...抱歉。”

項開平並不後悔,可面對著雙鬢微白的母親,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知道錯了嗎?”莊采慢慢地替他整理著被裴醉和蕭秋月打亂的頭發,像是小時候替他紮頭發一般耐心。

“是。”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錯的。

可他不甘心。

爹堅持了一輩子的正確,被幾個字顛倒黑白。

既如此,他又何妨錯個徹底?

“好。”莊采從範則手中牽過項錦書,笑著對那小女孩說道,“跟長兄道別。”

項錦書老老實實地屈膝,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長兄慢走。”

末了,有些不安地抹去項開平眼角的淚水,小心翼翼地拽著他的胳膊,帶著哭腔問道:“哥哥,你要去哪裏?”

莊采牽著小姑娘的手,將她帶到了裴醉面前。

“鎮撫使大人,這是項家最後的一個女兒。”

裴醉垂眼,望著那怯生生的小姑娘,低聲說道:“我會照顧她。”

“不必了,民婦已經請範副帥代為照看。”莊采搖搖頭,垂眸淺笑,“民婦只請鎮撫使大人離她遠遠的。此生,項家血脈,再也不要被大人連累致死,可以嗎?”

裴醉長睫微垂,唇畔染了一絲極淡的蒼白笑意。

“可以。”

“多謝。”

莊采極端莊地福了一福,猛地轉身,自袖間抽出一柄尖銳的匕首,刺進了項開平的胸口。

裴醉瞳孔猛地一縮,飛快地捂住了項錦書的雙耳,將那小女娃護進了懷裏。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沒來得及阻止,莊采已經將第二柄匕首沒入了自己的胸口。

兩人的身體倒在一起,那血跡將地上的積雪暈得猩紅一片,刺目而驚心。

莊采顫抖地覆上了項開平的手,聲音很輕,卻很堅決:“平兒,通敵叛國,你該死。但娘不希望...你和你爹...都死在同一個人的手裏。”

“是,我本該自裁謝罪,勞娘...親自動手。”項開平握著匕首,用力地往自己的胸口插了進去,他痛苦地痙攣著,可眉目間卻是難得的平靜,“...我這就...下去找爹請罪。”

偌大的草場上,唯有風聲呼嘯而過。

許久,沒有人說話。

最後,項錦書稚嫩的聲音自裴醉的懷中悶悶地傳來:“大人,你怎麽抖得這麽厲害?還有,我...我透不過氣來了...”

裴醉慢慢地放開了小女孩,踉蹌起身,牽著她的手,將她送到了範則的手中。

“夜晚恐有敵襲。先把她安置好,再去安排人手巡邏。”

範則不忍看,垂頭說了一聲‘是’,抱起了項錦書,捂著她的眼睛,一大一小的身影追逐著夕陽最後一絲光明。

裴醉目送他們遠去,轉身,走進了黑暗。

他垂眸,緩緩擡起手,指著項開平的屍首,聲音被嗚咽的風裹挾,在寒風中雕零。

“執行軍法,懸城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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