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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親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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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今日炸了鍋。

寧遠侯裴醉不僅違背祖制,用四人軟轎將自己一路從禦道擡到了奉天殿,還將原來常伴龍椅旁的太師椅搬到了奉天金殿三級臺階左下首,在上面一坐,自然悠然。

朱紅官服胸口的白澤補子在他身上張牙舞爪地招搖過朝,玉冠壓肩,鋒利眉眼飛揚一如往昔,朝臣都沒想到,那人卸下攝政王的權柄,反而更加從心所欲而逾矩,簡直毫無禮數,離經叛道。

錢忠尖聲細嗓地宣了上朝,朝臣呼啦啦如海潮跪了一地,裴醉只是眉峰微微挑了一下,聲音懶洋洋地響徹金殿上空三尺。

“本侯有傷在身,不方便跪,還望陛下恕罪。”

還沒等李臨說話,楊文睿已經忍不住站出來,先是苦口婆心地勸誡,見毫無效果,那人甚至掏了掏耳朵,楊禦史氣得臉都青了。

“楊禦史,歇歇吧。”裴醉抵唇低咳,一副氣若游絲的虛弱模樣,“本侯身體不適,實在是沒力氣再與楊禦史吵架了。”

“下官倒覺得,侯爺精神好得很。”楊文睿重重一哼。

“是嗎?看來,本侯病得不到位,楊禦史稍等。”

裴醉十分為難地用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捂上了心口,咳嗽得如同老樹枯枝在寒風裏打著顫。

“裴卿。”李臨略帶威嚴的聲音自龍椅上傳來,“身體可還撐得住?”

“多謝陛下,臣勉強...咳咳...勉強還有一口氣。”裴醉咳得斷斷續續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不來氣,“為陛下擋箭,乃是為臣...本分。陛下...不必擔憂。”

那副弱柳扶風的做作模樣讓科道同僚幾乎都按捺不住憤怒,真想拿筆桿子戳死那個拿救駕功勞當作免死金牌的混賬。

“寧遠侯既知君臣之禮,便不該再這般禦前放肆。”

楊文睿沒想到,自己喉嚨口梗著的話,是梁王殿下替他說出了口。

他淚眼汪汪地望著李昀微蹙的眉心。

“殿下此言,亦是下官心中所想。”

李臨微微嘆了一口氣:“梁皇兄,裴卿雖...有失禮儀,但,他畢竟救了朕一命。”

“陛下仁厚,可斷不能開此先例,祖制不可違。”李昀恭敬地攏袖擡手,十指並齊,虛虛一握。

“梁王殿下所言甚是!”督察院六科同仇敵愾地斜跨半步,站在李昀和楊文睿的背後,高聲齊喝。

“呦,科道眾位大人難得一致對外,不內訌了?”裴醉譏諷一笑,“忘了還關在都察院的杜都給事中?”

誰也沒想到,裴醉歸朝的第一件事,就是舊案重提。

裴醉漫不經心又含威藏笑目光環視一周,手肘撐著太師椅的玉扶手,高聲道:“怎麽,諸位又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麽不幹脆讓官位低微的杜卓死在都察院以保全諸位大人的面子?”

“裴卿,慎言!”李臨小手掌重重一拍龍椅扶手,稚嫩的語氣隱隱壓著天子威嚴,朝臣一凜,又嘩啦啦地跪了下去。

裴醉收了凜冽的視線,撐著太師椅扶手慢慢站了起來,然後單膝跪地,聲音微微嘶啞:“臣有話要說。”

李昀跪在他三步遠,看著那人跪不穩的背影,目光微微一顫,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簾。

李臨繃著小臉兒,微微一擡手,聲音幼稚含威:“你說吧。”

裴醉微一仰頭,唇角揚了個幾乎不可見的彎。

“臣以為,此案曠日持久,遲遲審不出結果,乃是因為督察院、大理寺還有刑部同僚官官相護,彼此包庇。”裴醉從袖口取出一本厚厚的彈劾折子,雙手捧過頭頂,“臣今日,便要彈劾三司諸位大人。當然,協同審案的梁王,亦不能脫嫌。”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滿堂嘩然。

“寧遠侯身上的罪尚未裁決,竟還有顏面彈劾三司?”

“陛下,三司公審乃是我大慶法度基石,寧遠侯此言實在荒唐!”

“梁王殿下守身持正,此言乃是汙蔑!”

朝臣七嘴八舌的站了出來,唾沫橫飛地噴著跪在最前面的裴醉。

王安和只淡淡一掃,將站出來說話的人都暗暗地記了下來。

午門一斬,蓋家崔家殘餘重臣本就少了許多,再加上吏部內部清查,蓋家的明臣暗樁,幾乎已經看不見蹤影了。

高功倒是有些手段。

李臨隨著王安和的視線努力地掃著堂下臣。

裴皇兄說了,緊跟王首輔老狐貍的腳步,看一步學一步,他不肯教,就偷師,偷不成師,就纏著他,纏不成他,就下令把他關在宮裏,不讓他回府。

總之,要把他‘帝師’的身份坐實。

李臨趁亂瞥了一眼裴皇兄,與他極快地交換了一個偷摸的笑容,然後飛快地移開了視線,故作嚴肅地朝著李昀問話:“梁王,你有何要說?”

李昀淡淡擡眼,雙手震袖,並齊頭頂,身體彎了下去,將頭微微碰在左手手背之上,行了極為隆重的大禮。

“求陛下給臣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如何自證?”

“公審杜卓包庇宋之遠一案。”李昀唇角微微抿著,溫潤的眉眼此時微微繃緊,顯得嚴肅而認真,“公開審理,想必能解了寧遠侯的疑惑。”

裴醉嗤笑一聲。

“想不到梁王一把年紀了,仍是如此天真。”

楊文睿一個暴脾氣便要甩一本彈劾折子到裴醉腳下,可身後卻有宦官在李臨耳邊低語,小皇帝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杜卿...剛剛死在都察院暗牢裏。”

裴醉臉上表情仍是慵懶淡漠,唇邊笑容一如往常。

反觀堂下死一般的寂靜。

其中,以楊文睿為首,心中驚懼皆有。

眾人噤若寒蟬的瑟縮被裴醉一個懶洋洋的呵欠打了回去。

“本侯早就說過,這監守自盜,便是我大慶官場不正風氣之始。或者,莫非諸位大人覺得,杜卓是想要一死以證清白?”裴醉冷淡的聲音高高地拋著,砸疼了無數官員的脊背與臉面。

“侯爺前腳剛說,後腳便成了真,莫非,此事是侯爺暗中動的手腳?”

真有不怕死的楞頭青,硬是將眾人壓在心底的話明晃晃地挑了出來。

裴醉臉色蒼白地咳嗽了一聲,鄙夷出言。

“這位大人看不出本侯重傷不治?這活了今日不知道還有沒有明日,朝生暮死的,哪有空管一個無名八品官的死活?”

楞頭青只想把手中的月白笏板往金磚地上一摔。

一派胡言!

世代忠烈的裴家怎麽能養出這般狂妄不羈,離經叛道的兒子來?!

李臨年幼的臉上有著不符合年紀的沈穩與憂愁。

他將目光轉向王安和。

“首輔,朕初臨朝親政,便遭遇這等大事,心中不安,還請首輔教朕,如何是好。”

裴醉在內心給李臨挽了個大拇指。

‘纏’字一訣,‘賴’字一法,自古有奇效。

王安和狐貍眼眸微微瞇了起來。

心中縱使轉過千般思緒,可他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恭敬攏袖行禮:“臣願協梁王一同為陛下分憂。”

李昀也在他身後深深行了一禮。

見文官領袖與皇家親王瞬間成為了陛下的左右手,身後的文臣無論身處哪個陣營,此時也不得不暫時低頭耳順地稱一聲‘是’。

“此事,便交由首輔和梁皇兄全權負責了,定要還杜都給事中一個公道。”

李臨身體微微向前傾,雙眼竟露出了狡黠的神色。

從前那個又軟又圓的白面團子,一朝練劍瘦身成功,一對眸子清亮有加,下巴微尖,看著眉眼間與李昀有幾分相似,卻又不盡相同,龍氣加身,顯得威嚴又俏皮。

“朕聽聞,吏治考核即將到來。這朝堂不太平,這次,朕要親自批閱考核案卷,還望首輔和梁皇兄抽空的時候多教教朕。”

朝臣背後皆是一寒。

高功聞言,朝著王安和的方向微微瞟了一眼。

只見,王首輔攏袖淡笑,低聲應了。

高功藏在廣袖裏的手指微微發顫,攢了一手心黏膩的冷汗。

王安和,果然從不曾真正襄助於清林和高家。

過往種種,皆是以圓滑手段安撫欺瞞。

原來,他非梁王一黨、亦非文林王一黨,竟是保皇一黨!

殿前卻忽得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侯爺!”

李昀心裏一顫,眼簾猛地一擡,看見裴醉側身跌在殿前的背影,幾乎要忍不住沖上去,卻見那人揚了揚手,聲音虛弱,話語卻囂張:“陛下,臣體力不支,跪不住了。”

李臨面無表情地派侍衛扶著裴醉坐上了太師椅,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神裏似乎夾著皇權被肆無忌憚挑釁的羞辱與委屈。

見小皇帝被權臣壓制得毫無顏面,楊文睿幾乎要咬碎了一口銀牙。

“侯爺既然跪不住,為何非要上朝?”

“本侯想著,無論如何得見上陛下一面,親眼看看陛下這君臨天下的氣派。”裴醉嘴裏狠狠咬著‘君臨天下’四個字,睥睨昂首,似乎嘲諷著小皇帝軟弱的手腕,可對上李臨雙眼時,目色卻微微一柔,唇邊揚了個很淡的笑容,“...臣今日一見,甚是滿足。”

李臨的眼眶紅了一圈,右手緊緊地攥著拳,不讓眼淚掉出來。

“大膽!”

楊文睿實在是忍不住震怒。

此子放肆,世道難容!

“陛下。”李昀清清淡淡的聲音自右下首傳來,壓住了暴怒的楊文睿,“既然寧遠侯有傷在身,臣以為,這承啟皇城城防,還是換人來掌。”

裴醉略顯意外,剛想開口,李昀卻倏然轉頭,瞥了他一眼。即使那一眼如蜻蜓點水,極快地移開,裴醉仍是覺得那視線灼得他心裏微燙,仿佛李昀藏在心裏的一滴眼淚安靜又沈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裴醉便不再說話,望向李昀的目光帶上了一絲無奈又溫柔的笑。

他家的小雲片兒真是舍不得他再受一分累,再吃一絲苦。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墜野,劈開了天幕。

堂下朝臣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進言,掌握著分寸又壓不住心頭的野心,想要推舉自家人卻又擔心這是連環套,試圖向小皇帝表忠心又怕站錯了隊。

實在是,進退維谷。

李臨皺著小眉頭,陷入了沈思。

裴醉支著額角,聽了半日,被吵得額角突突發疼,他幹脆自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兩步走到李昀面前,用力攥著他前襟官服,直接將李昀拉到了自己身前,沈聲笑道:“怎麽,梁王想掌兵權?想取為兄而代之?”

裴醉高了李昀一個頭,如此揪著李昀的衣襟,仿佛要將他拎起來一般。

李臨也吃了一驚。

莫非兵權之事,兩位皇兄昨夜沒商量好?

梁皇兄明明告訴自己,說裴皇兄答應交出皇城直衛的虎符令牌啊?

他有些急,剛想派人拉開兩人一觸即發的戰爭,可小皇帝卻忽然眼尖地瞧見了裴皇兄用手戳著梁皇兄的腰。

小皇帝最近雜書讀得太多了,腦袋裏驀然蹦出一句‘楚王好細腰’來。

他小嘴微張,幾乎要合不上。

裴醉輕笑一聲,轉了個方向,於無人看見處隱秘地用修長手指點了點他腰間的玉帶。

那玉帶勾著李昀的細腰,一下一下地,猶如鳥兒展翅時柔軟的羽翼擦過腰際,微癢。

李昀耳根蹭地一下燒得火紅,心口那口沈重的鐘鼎重重地回蕩著,吵得他雙耳嗡嗡作響,在這肅穆金殿之上,李昀腦海裏竟不由自主想到了昨夜那巫山雲雨,小舟獨行風頭浪潮的那一抹旖旎與豪放。

聽著李昀略顯急促的小口呼吸,裴醉那略略上挑的鳳眸深邃中藏著一絲笑,危險中帶著挑逗和引誘,一如昨夜暖帳人影雙蹁躚。

短短幾個呼吸間,裴醉的手指又輕輕勾了一下那纖細柔軟的腰,似乎只等那人說出一個‘好’字。

李昀忍著腰間的酸軟,咬牙切齒地紅了眼尾:“...本王自是沒有寧遠侯的野心,絕不染指兵權。還有,這是金殿之上,侯爺如此拉扯,成何體統!”

李昀話裏壓了顫,艱難地從裴醉身上拿回了自己的神志,他清澈的眼瞳微不可見地嗔了一眼膽大通天的裴醉,擡手將他輕輕推開,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眉心微蹙,似乎厭惡極了這般失禮行徑。

“夠了!”

李臨終於回過神來,沈著臉,手一揮,侍衛將裴醉拉開,按在了太師椅上。

他緩緩起身,龍袍上的繡金飛龍隨著腳步微晃,似乎活了起來,淩霄而上。

“梁王此言有理。寧遠侯有傷在身,還是安心休養,不必再插手皇城直衛與三大營了。至於人選...”

李臨掃了一眼堂下之臣,低沈的臉忽得一晴,朝著李昀和王安和明朗一笑,笑出了兩個小虎牙。

“待朕與首輔梁王共同商議後再行決定。”

李昀與李臨兄弟二人交換了一個心意相通的眼神。

裴醉餘光掃過這暗潮湧動,無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沈聲一笑。

掃了‘佞臣’的臉面成功立威,拿回了兵權,收攏了左右手,又引得一批直臣獻計表忠心,李臨第一次臨朝親政在一片‘歡聲笑語’與‘皆大歡喜’中落下了帷幕。

自古君臣一場大戲,演好了,天下安晏,演砸了,戰火連綿。

小皇帝驕傲地挺了挺小肚子,就在他正要喊‘退朝’時,真有不知進退的朝臣以為可以一朝將裴醉打入萬劫不覆,噗通跪了下來,一片忠心可鑒地高喊著:“寧遠侯大逆不道,前有肆意收斂權柄不遵祖制,後有午門弒殺朝臣不守禮法,臣以為,應當削了寧遠侯的侯爵,奪了裴家祖傳的鐵券丹書,將赤鳳營虎符收於陛下之手!”

朝堂上一片安靜。

那進言之人似乎沒料到,他這一言竟沒引起同僚們的同仇敵愾。

這寂靜讓他背後一陣陣地發寒,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說的時候,擡眼驀然對上了裴醉一雙銳利冷漠的鳳眸。

他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冷汗貼在皮膚上,把中衣都浸濕了一層。

李昀與王安和對視一眼,皆皺了皺眉。

此人,並非蓋崔高家明棋,莫非是暗樁?

一片寂靜中,裴醉緩緩開口。

“匯同漕運糧承官,汪渠?”裴醉淡漠的話語割在汪渠的耳邊,好像能削下來一塊血肉一般,“削爵?丹書鐵劵?虎符?”

汪渠咽了口唾沫,努力挺直了背,舌頭捋不直,顫抖著說了一聲是。

“我自承父侯位十二載,鎮守北疆七餘年,打退蘭濘進犯百餘次。至於我擔不擔得起‘寧遠侯’三個字,全憑陛下和我父親說了算。汪糧承官,要不,先下去找我父親聊聊?”

堂前陰風一陣,刮過這落針可聞的金殿,掃過下臣的脊梁骨。

裴醉轉著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站在龍椅之下,擋在李臨面前,淡漠的眼眸微微一瞇,眉峰凜冽如劍,斜飛入雲霄。

“至於丹書鐵券,那是供奉在裴家祖宗堂前的東西。裴家世代忠烈,若汪糧承官想讓陛下背上一個‘汙蔑忠良’的汙名,本侯不介意代裴家祖祖輩輩負荊請罪,禦道跪行,親手替先祖歸還丹書鐵券。至於虎符...”

汪渠嘴唇發抖,想罵他強詞奪理,可裴醉卻從懷中掏出了玄鐵虎符,右手擎著,神色冷淡。

他手中握著那沁著寒氣的四方暗鐵,仿佛將河安的漫天黃沙、馬嘶長鳴、金戈弒殺和累累白骨,一朝帶到了這高墻軟風的承啟宮城裏。

裴醉轉了身,廣袖隨著他震袖轉身而高高飛揚。

他單膝跪下,身體跪得宛若一柄淬血的鋼刀,筆直而挺立。

“臣,願意交出赤鳳營虎符。”

汪渠一喜,趕緊跪了下來,朝著李臨叩首,喜極而泣:“陛下,請收歸虎符!”

站在一旁打呵欠的鐘祭酒攏著山羊胡子,昏昏欲睡地嘟囔了一句:“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

李臨被這意外打得不知所措,幹張了張嘴,不知該收還是不該收。

就算他收了,他又能給誰呢?

裴醉微微擡眼,見李臨求救似的看著他,垂了眼簾,慢慢起身,長袖一甩,掌心攤開,對著堂下文臣淡淡一笑。

“赤鳳營虎符就在此,可有人敢接?”

堂下寂靜得令人心悸。

李昀站在裴醉左手邊,清楚地看見了裴醉眼底的悲涼與嘆息。

世人眼孔狹小,總是以己度人。

貪戀權勢者,便以為人盡可以權利誘,以權恐嚇,將權勢當作登天階梯,恨不得睡在官印虎符上。

可這虎符,從不是榮耀錦繡與光明坦途,而是千萬百姓的期許與希望,是一去無回的荊棘血路。

李昀清雋的眼眸起了一層霧,望著裴醉削瘦的側臉,喉間微微發酸。

恐怕大多數人皆以為他這歸還虎符舉動乃是惺惺作態,可又有幾人知他真的想要尋一人,替他擔下鎮守北疆的責任。

朝還是散了。

虎符仍是安靜地躺在裴醉的胸前衣襟中,宛若沈睡。

奉天殿門緩緩關了。

裴醉斜倚在白玉回廊的轉角,藏在陰影裏,望著這萬千氣象的宮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忽得,他背後一暖,腰間攀上了一雙手,溫和的呼吸散在他的後頸,細密酥麻地掃過他的皮膚。

“忘歸,別嘆氣了。再嘆氣,會生皺紋的。”

裴醉聽著李昀略帶鼻音的話語,握著攀在他腰間那雙精致修長的手,用不算太暖的掌心替他溫著冰涼的手背。

“怎麽哭了?”

“想到今日兄長為了逃避早膳而故意賴床到最後一刻,我實在是無語凝噎。”

裴醉低聲笑了。

他轉身,抱著李昀,雙眸盈著溫柔的笑意。

“不想吃,不能不吃嗎?”

“能。”李昀點點頭,“既然兄長不想起床,我正好奪下你手上的巡防重任,讓你不必再下床了。”

裴醉用兩指掐著李昀柔軟的臉蛋:“元晦這麽記仇啊?”

“並非記仇,只是公平罷了。”

李昀眼瞳藏著淺淺的笑。

“好,李元晦既想還世間以清正,那麽,便從匡扶為兄這歪斜的心靈開始吧。”裴醉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然後伸出了手,笑意盈眸。

李昀緩緩伸手,牽住了那只藏著薄繭的大手。

“兄長乃是君子,立身以正,坦坦蕩蕩,我不必扶,你自頂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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