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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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已過,秋日艷陽軟趴趴地躺在天上,映著‘許春望’那紅帆酒招,烈日黃金色給酒幡鑲了金邊,更顯得貴氣逼人。

一人站在車水馬龍的禦街上,灰布衣袍破舊,衣料被水洗得脫了色,胳膊肘處已經磨得白了,站在一群錦衣貴袍的世家公子中間,顯得突兀而格格不入。

他手裏拎著一個黑色兜子,另一手擦了汗,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望著那飄香的好酒,不由得滑了滑喉結。

申高陽坐在二樓雅間的陽臺上,頭上搭了個小小的布傘,將風雨日照全都擋在了外面。

他百無聊賴地品著昂貴的茗茶,垂眼看見那衣衫襤褸的讀書人,用舌尖卷了苦澀的茶葉,小眉頭皺著,不悅道:“把魯實給我叫過來。”

只消片刻,那衣著湖藍色綢緞的魯掌櫃便忙不疊地跑了上來,恭敬地雙手疊在胸前,滿面笑容地彎了腰:“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申高陽吐了舌尖那苦得發澀的茶葉,用白皙無暇的小手指著那門口仍是呆呆站著的讀書人,不滿道:“我怎麽說的,這‘許春望’,不接待平民百姓,趕緊讓他走。”

“是,是。”

接了世子殿下的吩咐哪還有不趕緊辦的道理,魯實立刻就領著三個膀大腰圓的打手,從‘許春望’門口出來,一句話也不多說,隨手一指,那三人便像是撕燒雞扯破布一般,推搡著將那書生逼退到了一旁。

只消一腳,那人便倒在了地上,灰頭土臉的狼狽,布袋中的東西漏了一角出來,仿佛有隱約的黑血跡和陳腐的肉色。那書生手中死死攥著那黑布兜子,仿佛生怕別人搶似的,平和的目光也帶上了警惕,一雙握筆的手青筋暴起。

“呸。”掌櫃的高傲地斜睨他一眼,“爺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一副窮酸樣,還能有什麽好東西?”

那人臉色發白,可卻將那布袋子抱得更緊了一些,仿佛世間珍寶,不敢松手。

“主子。”暗衛在申高陽耳邊低語,“那裏邊是一顆人頭。”

申高陽手中折扇一頓,眼眸一亮。

最近忙著鼓搗買糧賣糧,整日賬本翻得手疼,坐在金銀窩裏日子也實在無聊,一朝看戲來了興致,差了手下人給魯實遞了一句話。

魯掌櫃一怔。

他轉頭,看著那衣衫破舊的書生,從腰間鹿皮錢袋裏掏出一錠金元寶,砸在那人的臉上:“你懷裏的東西,我們東家要。”

那人揉了揉被砸得生疼的鼻梁骨,將懷裏的金元寶端正地擺在了地上,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如此,便打擾了。”

那人聲音微啞,言語裏絲毫沒有被看輕的憤懣,只慢慢地拖著那黑布袋子離開了這紙醉金迷的酒肆,腳步緩慢,卻一步步走得極端正。

申高陽軟軟翹了唇角。

“有趣的人。”他轉身吩咐道,“跟著他,看看他要做什麽,必要時可以出手,然後,把人交給裴世叔。”

“是。”

申世子身後的暗衛如一陣風悄然消失在身後。

“人頭?”申高陽微微昂首,看著那艷陽日照,狹長的眼眸微瞇,嘆了一句,“這還沒到冬天,就要下雪了麽?”

那書生離開了‘許春望’,轉了個彎,在街邊吆喝的小販手裏買了一碗全是渣子的高粱酒。

他摸出兩個銅板,認真地擱在那小販手中,然後抖著手臂,將那一碗酒大口灌了下去。

“呦,沒看出來,小哥看著文弱,酒量還挺好。”小販今天心情明顯不錯,笑瞇瞇地搭話道。

“見笑了。”那書生被酒氣頂得雙眼發紅,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說道,“不怎麽會喝。”

小販遞給他一方粗布麻巾,皺皺巴巴的。

“多謝。”書生擦了一把酒漬和汗跡。

“聽口音,小哥不是本地人。”小販趁吆喝間隙,有一搭無一搭的問著,八卦已經成了經商本能。

“啊,是。”書生將那麻巾疊好,還了回去,“我從南方來。”

“南方,很遠啊。”小販咂舌,“你來承啟做什麽?尋親?做生意?”

“還好,騎馬,不過五六日。”書生道。

“你會騎馬?”小販撇了撇嘴。

“是。”書生頗有些不好意思,攥著黑兜的手微微向上提了提,“為官者如何不會騎馬?”

小販看著那灰頭土臉的書生,心裏暗暗點頭。

又是一個想做官想瘋了的可憐人。

“官老爺來承啟,有公幹?”小販順著他的話,同情地看著那人。

“算是。”書生望著那不遠處的登聞鼓,笑了。

“今日草民能賣給官老爺一碗酒,也算開張大吉了。”小販話裏帶了不以為然的諷刺,倒也沒有壞心,只是揶揄地笑道。

“斷頭酒,也沒什麽吉利的。本官這便走了。”

小販眨了眨眼,看那人竟真的亦步亦趨地走向了那落了灰塵的登聞鼓,看著手裏那人塞回來的銅板、麻巾和酒碗,一股寒涼之意從腳爬上頭頂。

多久沒人敲過那鼓了?

他掰著手指頭,平日算銅板機靈的小腦瓜此刻也轉不過來了。

上一次血流成河,還是五年前那次。

小販身體抖了抖,挑著扁擔,飛也似地逃走了。

裴醉斜倚在床頭上,左手拿著一卷密函,右手捧著一碗藥,李昀坐在他身邊,手握一卷書冊,可視線卻落在裴醉手中那碗藥上。

白瓷碗壁沁了黑黑一層邊緣,可液面才下去了半個手指甲那麽高。李昀修長如蔥的手指攥緊了書封,儒雅清冷的眉眼將一層不可見的怒意牢牢地罩住,努力地不讓這怒氣外洩半分。

裴醉沒察覺到危險逼近,只凝神處理著暗衛從江南發回來的密函。

“漕運沿途二十八府,自最南邊甘信至承啟,通常需要十五日至三十日,可你看。”裴醉將手中的密函遞了過去,“雖說罷免賈厄總兵位,又調度軍務花了些時日,可押解賈厄入承啟的人到現在還困在潼清水路,離承啟至少還有幾百裏。我特意讓他們不必走陸路,便是要沿途查看堤壩損毀、糧船補給、還有漕兵糧庫的情況。現在一看,像望臺淤堵的水路和損毀的堤壩,實在是並非一處一所。連日的暴雨,本就水災泛濫,糧食歉收,再這麽堵下去,遲早要出事。”

裴醉說了一長串,可沒聽見李昀的應和或反駁,他擡眼,對上一雙極力壓著怒氣的水色雙眸。

“說完了?”

李昀聲音冷淡。

裴醉喉結一滑,背後一涼:“還沒有。”

“還想說什麽?”

“...我錯了。”裴醉甩了密折,握著那碗苦得骨頭發顫的湯藥,宛若面對幾十萬鐵騎臨城逼戰,或者說,兵臨城下都不曾有過這般動搖。

他抿了抿唇角,還沒放到嘴邊,額邊已經沁了一層薄薄的汗。

“主子們!!”

二十二捧著申高陽的小玉鴨子吊墜,揚著手中一卷竹筒密信,火燒屁股似的沖進了寢殿。

裴醉立刻放下手中的藥碗:“拿來。”

李昀驀地起身,擋在裴醉身前,對二十二攤開手掌:“給我。”

二十二墊著腳,越過李昀肩膀偷摸看自己主子扶額無奈的表情,心裏便有了計較,跟甩掉燙手山芋似的,將竹筒塞進了李昀的手裏,轉身跑得飛快。

開玩笑。

主子打架,不跑等著過清明嗎?

李昀雙手合攏了木門,慢慢走到裴醉的床前,垂著清雋的眼眸,只淡淡地望著裴醉略有些蒼白的臉。

“喝。”

只冷淡一個字。

裴醉撐著額角,硬逼著自己灌了一碗藥,脖頸瞬間覆了一層汗,在秋日午後陽光的映射下晶瑩有光。

李昀略略松了一口氣,從一旁的托盤上取了一枚蜜餞,塞進了裴醉的嘴裏:“我看你是虛長年歲,挑嘴的毛病跟以前一模一樣。”

裴醉嘴裏嚼著蜜餞,甜杏的味道盈滿口腔,他捏著眉心,疲憊地靠在床頭上,唇邊溢了一絲笑。

“還是不想請方公子診脈?”李昀抿了抿唇。

“我怕他受到刺激,徹底失去理智,再也回不來了。”裴醉轉著空了的藥碗,望著碗壁上掛著的殘渣,“上次他割了自己的肉,誰知道,他下次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說罷,他牽著李昀的手。

“元晦,我欠他良多,實在是不能再害他了。”

李昀取了手帕,替裴醉擦了剛滲出來的一層薄汗:“好,我知道了。如果這樣能讓你心裏好受一點,瞞著也無妨。只是,你可以瞞所有人,卻獨獨不能瞞我。不舒服就告訴我,難受也別一個人忍著。”

裴醉將他按到自己肩上,沈聲低笑:“現在就難受,需要李元晦的獨門神藥。”

李昀抿唇淺笑,扶著裴醉的手臂,將他按倒在床上。

“躺著,我給你念。”

午後的陽光順著木窗投映進了內室,空氣中細小塵埃靜靜地飄在空中,隨著李昀溫和淡然的誦讀聲而微微上下翻飛。

裴醉閉上了眼,左手牽著李昀的右手,安靜地聽著。

李昀的聲音被陽光烘得暖洋洋的,幹燥而清爽,溫潤地擦過裴醉的耳畔,聽著讓人心裏熨帖又舒服,他竟有些困倦。他努力地撐開眼,帶著困意和慵懶,朝著李昀低啞著笑道:“這密函怎麽這麽長?”

“嗯,很長。”李昀合上了硬皮折頁密函,用手覆在裴醉的雙眼上,“別睜眼,繼續聽。”

“廣渠因水災拖欠十萬石秋麥,其捐學白銀也沒能到其軍駐衛所,禦史臺卻上奏,是廣渠知州貪汙吞吃了賑災款。這段話,你變著法子的念了兩遍了。沒了蓋無常的阻撓,高崔兩家力有不逮,二十六縣裏長投誠,小範圍土地清丈進行倒是順利,這段話插在前面也念了兩遍了。”裴醉無奈道,“算一算,這一百二十三句裏翻著花樣的重覆了三十五句。再這麽念下去,你嗓子不要了?”

李昀擱下手中的密折,取了一杯茶,小口抿了。

“就憑兄長這過耳不忘的能力,若肯用心在詩書上,何愁文人不崇兄長之才?”

“得了,我可沒吟風弄月的才華。”裴醉扯了被子翻了個身,鳳眸微挑,落在二十二送進來的竹筒密信上,又挑了個視線,見李昀一副不打算讓他插手的模樣,只好十分配合地閉上雙眼睡覺。

李昀微微嘆了口氣,蹲在床前,雙眼與他直視。

“我知道了。子昭的事,我先與周先生商量。待你睡一覺起來,我們一起處理,好嗎?”

裴醉啞然失笑,將削瘦的手臂從被子裏伸了出來,輕輕揉了揉李昀的腦袋:“哄孩子呢?”

“可不是嗎。”李昀將他的手塞回了被子,“你就是個說不聽打不得的倔孩子。”

裴醉輕聲笑了笑,反握著李昀的手,伴著午後的溫和陽光沈沈睡了過去。

李昀一點點地將手從裴醉虛虛握著的掌中退了出去,卻發現了他藏在袖口裏的手臂一片青紫,深深淺淺,層層疊疊,像是反覆摔的淤傷。

李昀呆立了片刻,心臟像是被重錘使勁敲了一下,疼得他眼圈一紅。

李昀壓了壓紊亂的呼吸,從臨窗的木抽屜裏取出了那盒貴重的藥膏,挑了一指頭透明粘稠的冰涼液體,小心地替他揉著淤青。

裴醉沒醒,只是眉心微微擰了一下,片刻後輕輕展平。

李昀動作越發輕柔,像是用羽毛輕輕掃過湖面那般溫和。

等到那層透明的藥膏幹了以後,李昀安靜地替他拉下袖口,幫他拉起那最後一絲遮掩。

他蹲在床前,只靜靜地看著裴醉沈睡時的面容。

午後的陽光順著斑駁樹影投在了室內,暖著裴醉蒼白的臉,濃密的睫毛似乎也沾了深秋最後一絲溫暖,那人眉眼間再沒有從前那般孤註一擲的決絕,安穩從容地令人心頭一寬,只是無論吃多少珍稀補藥,都換不回來臉上的血色,總是蒼白一片。

李昀輕輕撥開裴醉擋眼的碎發,用溫熱的指腹擦了擦那對鋒利的劍眉。

“好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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