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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與君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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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一夜微風無雨,明月當空,皎皎高照。

周明達用手中的木棍戳了戳火爐下打著火星的薪柴,隨手又折了一支細瘦枯枝扔了進去。

李昀從屋裏取了極厚的玄色大氅,披在了裴醉的肩上。

“夜深了,別著涼。”

裴醉從大氅裏伸出一只手臂,將李昀拉到了身側,帶著溫度的大手牽住了李昀微涼的手心:“這不,還溫著呢,別擔心了。”

“未雨綢繆,總是勝過亡羊補牢。”李昀從小廝手裏取了湯藥,遞到了他的手中,“這麽多人看著,自己喝。”

裴醉用勺子攪了攪湯藥,俯身在李昀耳邊低聲笑:“面子事小,哄夫人開心才是大事。”

李昀耳根又被灼得滾燙,嗔怒地瞪了一眼裴醉,後者將湯藥一口灌了下去,看著豪爽,其實頭皮發麻,連味道都不敢細品。

周老夫子斟了一杯溫水,遞給了宣承野,宣姑娘擊鼓傳花似的恭敬遞給了裴醉。

“多謝。”

裴醉抿了一口熱水,總算解了舌頭根的苦味,才有心思朝著宣承野說道:“甘信水軍的走私,我已經派人去清查了,你的情報很有用,捉了不少軍中內賊。”

宣承野略略遲疑了一下,握著手中的紋雲青白茶盅,半晌,大著膽子說道:“將軍,草民在甘信水軍十餘年,其實從前朝開始,這走私便不曾斷絕過。其中暴利,不可想象。”

裴醉頷首:“你且詳細說說。”

宣承野剪水雙瞳映著木柴火光,仿佛這火焰將她帶回了那夜的兵敗,可她卻沒有再顫抖退縮,只是深吸一口氣,話語條理清晰,娓娓道來:“東南沿海外群島,上有匪人求我大慶財物,如,瓷器、生絲、藥材,或是棉花銅鐵等,出價極高,遠遠高於甘信各大商鋪的價格。可,匪人隔海入關極難,往往,都是軍中人牽頭,轉運甘信貨物至海上,再從水匪手裏接手白銀流入軍中。這一往一來,可至少賺取十數倍的成本價。”

“依你所說,所謂的水匪,不過是窮兇極惡的商人?”李昀問道。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宣承野聲音有些遲疑,“當然,水匪既為匪,便是能用暴/力搶掠,便不用銀錢打點,所以,這些年,甘信水軍也打得艱難。不過是一邊打,一邊做生意。”

“這話,聽著耳熟。”裴醉擡眉望著李昀。

“是,茶馬司當年便是以貿易互市控制蘭濘,可惜,最後也只能草草收場。”李昀握著裴醉的手,想起他身上被火/炮炸出的累累傷痕,便心口一疼。

大國泱泱,面子極重,可誰又在乎過守關將士為了守住這面子而付出的代價。

“蘭濘被逼入絕路,反而開了火器的竅,從側面殺出一條血路,十分棘手。若甘信也如此...”

裴醉雖沒說完,可在場幾人同時都陷入了沈默。

北有猛虎,南有豺狼,兩面夾擊,大慶是否還能抵擋得住?

周明達本不想裴醉和李昀插手走私一事,可見攔不住,也只能垂著頭,繼續用燒火棍捅了捅木柴。

罷了。

命數如此,非人力可改。

裴醉轉著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抿著唇悶咳了兩聲。

李昀撥開裴醉額前垂下的碎發,用手探了探額溫。

“不舒服嗎?”

“嗯。”裴醉手肘微彎,搭上李昀的肩,把頭枕在臂彎裏,聲音發悶,“想喝酒了。”

方寧本是趴在一旁昏昏欲睡,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酒’這個字,猛地來了精神,拼命地朝著李昀擺手。

李昀長睫微垂,轉頭,視線落在埋頭在他肩上的裴醉,沈默了片刻,最後,緩緩開口道。

“好,我給你拿。你回房等我,好不好?”

裴醉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李昀會允了這傷身的要求,他蒼白的臉自手臂彎處擡起,與李昀近在咫尺那雙清澈的瞳孔相對而視。

仿佛,有些事,不必說,他都懂。

裴醉擡手,用帶著青玉扳指的大拇指摩挲著李昀的側臉。

“元晦真好。”

院中人各自告辭,一夜的熱鬧便如鬧市散場,空留一地的喧囂痕跡。

李昀親自去地庫取了一小壇金風玉露,拎著栓酒壇的麻繩,慢慢地走回了寢殿,推門進來時,裴醉已經坐在軟塌上,雙臂抱胸,倚靠著木窗扉合眼睡了。

如水月色透過萬字木窗紋漏入內室,明暗月影勾勒出裴醉高挺鼻梁眉骨,又將烏黑的睫毛染上一層霜,整個人像是浸在了清溪中,波光粼粼般透明又破碎,讓人很想抱抱他單薄的肩。

李昀靜靜地放下手中的酒壇,解開肩上的狐裘,雙手捏著狐裘側邊,雙臂微展,帶著暖意,將裴醉一同裹了進去。

“又裝睡?”李昀將頭輕輕擱在裴醉的肩上,用溫和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怎麽什麽都瞞不過我的小雲片兒?”

裴醉沒睜眼,摸黑擡手攀上李昀的側臉,輕撫著。

“不想讓我為難?”李昀從身後環住裴醉的腰,與他貼得更緊了些,“生生忍著酒癮,不難受嗎?”

“難受,所以,讓我抱一會兒。”裴醉轉了個身,挑開李昀的狐裘,丟在了一旁,抱著他倒在軟塌上,自身後抱住了李昀纖瘦的腰。兩人身蓋明月光,耳邊秋風嗚嗚咽咽,自窗外悠悠而過,裴醉的呼吸散在李昀的脊梁處,灼熱而急促。

“心裏難受的話,不必借酒澆愁,哭一哭便好。”李昀握著裴醉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輕輕地安撫著。

“...早忘了怎麽哭了。”

“要我教你嗎?”李昀翻了個身,雙眼浸透了月色瑩潤,眼眸微彎,“或者,要我試著將兄長弄哭嗎?”

裴醉用二指捏著李昀柔軟的臉蛋,劍眉一柔,雙瞳含笑:“李元晦,你最近這話裏有話,以為我真聽不出來?”

“心中坦蕩,見山是山;內藏戚戚,聞溪恐穢。”李昀微微側了頭,“誰知道你每日都在想些什麽?”

裴醉失笑。

李昀撐著床鋪坐了起來。

他雙手一攏,拿起火折子,輕輕吹口氣,微弱的火苗便亮了起來。他彎腰小心地燃了火燭,如豆燭光暖著深秋的夜,昏暗中也帶上了一絲溫情。

李昀慢慢坐下,取了兩個青銅酒樽,捧著土色酒壇,淅瀝酒水墜入酒鼎中,如竹葉般的清香酒氣繞柱三尺,盈滿一室。

“我仔細想了想,子昭說得有理。你我竹馬總角,兄弟十年,如今兩相執手,雖不必行尋常嫁娶六禮,卻總該敬天地宗祖,敬山川大江,昭告山河,共飲以誓。”李昀揚了揚酒樽,“說好,要帶我入裴家族譜,為何食言?”

“這麽急?”

裴醉從榻上起身,臨窗而坐,肩披月色,伸出一只手,接過李昀手中的酒樽,昂首喝了。

“嗯。”李昀撐著手肘,笑著看他。

裴醉深邃的雙眼望著李昀,左手轉著酒樽,眉心微擰,片刻,拉起李昀的手,在黑暗中,握得很緊。

“我有事跟你說。”

“不必了。”李昀的手慢慢放在裴醉的心口,輕輕揉了揉,“我都知道。”

一陣溫和的暖意自李昀的掌心隔著玄色綺羅服慢慢滲進了裴醉的胸前,心口窩著的一塊堅冰被暖成了一灘水,連隱約的絞痛也好了許多。

“你忍痛的樣子,我見得太多了,已經藏不住了,忘歸。”

裴醉眉心微微松了松。

“我怕你...”

“想來,還是我不夠堅強,所以你才總是覺得需要瞞著我。”李昀擡眼,溫潤一笑,“是嗎?”

裴醉默然,揉著李昀細瘦的手指,生怕那掌心又變得冰涼而潮濕。

可,並沒有。

那暖意一如既往,溫和而倔強。

“我只是需要點時間接受,並非不能接受。”李昀清清淡淡的聲音自對面響起,沒有從前那般強撐著的淡然,是發自內心的平和。

裴醉眸色漸深,拉過李昀的手臂,右手扣住那人的後腦,用力將他抱進了懷裏。

“對不起。”

李昀微微嘆了口氣。

“你做錯了什麽?為何要對我道歉?”

“答應你,餘生風雨,白首同歸,可為兄恐怕要失言了。”裴醉聲音低啞,錐心的話刺進李昀的心裏,可他只是眼圈微紅,把臉埋進了裴醉的肩上。

“其實,並非如此。”

李昀在他肩上輕輕蹭掉了眼淚,慢慢牽起他的手,站在窗側,推開一扇幽窗,明月光柔和地灑在了屋脊磚地之上,鍍了一層銀霧。

“古有南雪寒梅共白首,今有秋風明月染白頭。”李昀踮起腳尖,替裴醉正了正白玉發簪,溫潤淡笑,“如此,便算是白首同歸了。”

裴醉呼吸顫了顫。

他的眼簾微展,溫柔的視線落在李昀唇邊的笑容上。

他亦擡手,卻是替李昀解了發冠,讓如瀑的青絲垂肩,映著明月清輝,倒真像是霜染白頭。

“原來,你我都已經這麽老了。”裴醉輕輕笑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李昀抿唇淺笑,拉著裴醉的衣襟,踮起腳,輕輕落下一吻。

裴醉扶著李昀的側臉,加深了這個繾綣的吻,呼吸糾纏不息。

“本想帶你入裴家族譜,想來倒是沒必要了。梁王李元晦頂天立地,本就不需躲在他人身後求庇護。”裴醉聲音微啞,鳳眸藏笑,“倒真是我輕狂了。”

李昀笑而不語。

“現在想想,先生倒真是一言挑破窗戶紙。”裴醉擡手揉著李昀的頭頂,“你怎麽這麽慣著我?”

“得了便宜還賣乖?”

“是啊,為兄一貫如此,見笑了。”

兩人相對而笑,細碎的笑聲被長風遠遠地送了出去。

“走吧。”

裴醉一手牽起李昀如玉的細瘦手指,另一只手拎了酒壺酒樽,推門而出。

裴醉和李昀一路沿著暖廊緩緩而行,行至西側院那兵卒掃地的小院。

兩人各伸出一只手,放在兩扇門上。

木門吱啞作響,緩緩而開。

入眼便是裴家靈位與長明火燭,一塵不染,想來是有人時時擦拭。

李昀視線低垂,環視一圈,卻沒見到蒲團,正疑惑間,裴醉卻將他牽了過去,在靈位前,盤膝而坐。

“不必跪。”

李昀雙手捧青銅酒盞,纖瘦的腰深深彎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文人禮。

裴醉等他行過禮後,解了肩上的披風,替他鋪在冰涼的地面上,生怕李昀別了傷腳,小心地扶他坐下。

待李昀落座,裴醉昂首將酒鼎高高揚起,清酒自高處墜下,喉結上下一滑,兩口便喝了個幹凈。

他手腕翻轉,將酒鼎開口面向地面,一滴不剩。

“父親,母親,長兄,長姐,二哥。我終於是禍害了一人,傾心於我。所以,此生,我非他不可。留後什麽的,下輩子再說吧。”

唯有靈前穿堂風,搖晃燭影人兩行。

裴醉攬過李昀的肩,長眉微擡。

“元晦,他們沒想到這世間還有人能收了我這個禍害,感激得都要哭了。”

李昀無可奈何地笑了。

他將青銅酒樽擱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正襟危坐,攏袖朝靈位遙遙一敬,聲音如溪水劃過鵝卵石,清脆泠泠。

“父親,母親,裴家兄姐,我先幹為敬。”

李昀左手攏酒樽,雙臂微展,十指並齊,忍著喉嚨間火辣辣的灼熱,一飲而盡。

“好酒量!”裴醉撫掌長笑。

李昀抹了一把唇邊的酒漬,又擡手滿了一杯,卻被裴醉奪了過去,盡數倒進了嘴裏,然後帶著酒氣,狠狠親了一口李昀水光柔軟的嘴唇。

“走,換個地方,昭告天下,你是我的,或者...”裴醉壓低聲音,用喑啞撩人的聲音在李昀耳邊低語,“...我是你的。”

李昀抓著光滑的屋脊,腳踩著松松垮垮的瓦片,似乎再用力一些,便會將那屋頂破碎的瓦蹬踹下去,四分五裂。

裴醉長臂一攬,將李昀抱在懷裏,用披風將兩人裹了起來。

李昀攙著裴醉的手臂,生怕他體力不支,掉下屋脊。

“沒事,松手。”

裴醉低聲哄著略顯緊張的李昀,笑容是久違的瀟灑恣意,眉眼飛揚。

“喝了酒,有沒有不舒服?”李昀擔憂道。

“不重要。”

“好。”李昀微微松了手,略沈下一口氣,望著頭頂一輪明月,拿起酒壺,倒了一杯清酒。

明月碎影浸在酒杯中,更添幾分疏朗。

“酒一杯,敬天地山川。”李昀聲音溫潤如水,淡然而堅定,“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酒二杯,敬故人親友。”裴醉也舉起手中酒樽,朝傾蓋夜幕遙遙一敬,“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酒三杯,以此為聘。共赴人間燈火闌珊,同醉紅塵風雪千秋。”兩人酒樽微微一碰,細碎啷當響。

“與君同醉。”

周明達正瞇著眼觀星,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根,可,他忽得起身,不敢置信地攥著桌角。

他使勁凝神看著,眼瞳處灼燒的痛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不可能。

周明達踩上了桌子,扒著星盤的邊角,望著破軍與廉貞旁各出現的一顆星,眼圈通紅。

左輔右弼,九星共北鬥,一夜現世,大慶的氣數變了,竟然變了!

周明達眼角通紅,跛著腳跑出了屋子,遙遙望著脊背相抵的兩個孩子,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臭小子們,有好事怎麽不喊我!”

裴醉揚唇一笑,懶懶揮袖:“師父,上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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