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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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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紙八角宮燈被高高挑了起來,下面的流蘇垂墜在秋風裏打著擺子。

申高陽搖著折扇進來,自垂花回廊外院一間間的屋子看過去。

身後的小廝魚貫似的跟著,手裏各自拎了麻袋,垂頭縮腦,戰戰兢兢地跟著自家世子爺身後。

申高陽一腳踹開西院門,跟個占山為匪的大爺似的,蠻橫地叉腰狂笑:“給爺撿貴的拿!!”

院裏正認真掃地的赤鳳營軍卒見到這要搶錢的架勢,下意識揚起手中的掃把,噗嗤轟隆,一個橫掃千軍,把‘劫匪’揚出了門外。

申高陽望著這天外飛人,手腳利落地閃了一步,他手下的小廝歪牙撇嘴地摔了個狗啃泥,幽幽怨怨地撲在地上裝死。

申高陽跟那為首的小兵四目相對。

小兵腦袋上的汗淌了一脖子,咽了口唾沫。

“你們家將軍都不敢攔我,你敢攔我?!”申高陽秀氣又明艷的細眉一豎,氣勢攝人,“他騙我那麽多銀子,我今日就要把他壓箱底娶媳婦兒的寶貝都帶走,讓他變成窮光蛋!”

小兵本是唯唯諾諾,可聽到‘娶媳婦’三個字,眼睛瞬間一亮。

院裏掃地的五個赤鳳營小兵在這劍拔弩張的架勢下,竟然認真地探討起了自家大帥的終身大事。

“你說,大帥這輩子還能討到媳婦兒嗎?方公子上回可說了,咱們大帥以後跟承啟那幫廢物公子哥一樣,沒辦法提刀上馬,這可怎麽辦?!”

“真是愁死人了!以前河安那麽多小娘子拋花擲果,也沒見咱們大帥請哪個小娘子共乘一騎,真他娘的可惜!到了承啟這鬼地方,小娘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還怎麽找媳婦兒?!”

“聽以前的兄弟說,是因為長公主殿下不給大帥零花,怕他全拿出去買酒喝,才養成了大帥不會請姑娘喝酒的習慣!這他娘的,不是完犢子了嗎?!”

“怕什麽!咱們大帥一身軍功,哪家姑娘瞎了眼看不上他?”

“這軍功又不能當飯吃,沒了銀子,媳婦兒跟別人跑了怎麽辦?!”

幾人極快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裴家能不能有後,全看他們能不能守住這間屋子了!

為首的小兵視死如歸地拎著掃把,挽了個掃把花,虎虎生風,宛若手握銀槍破蒼穹,頂天立地。

“誓死守護大帥最後的小金庫!”

二十二就趴在不遠處的長凳上曬月亮。

他沒來得及阻止哥幾個作死的行徑,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愚蠢的兄弟們呦!

什麽媳婦兒不媳婦兒的,這話讓倆主子聽見了,你們的屁股也不保了!!

申高陽磨了磨牙,精致的小臉笑得猙獰:“好家夥,果然私藏金庫,小的們,給爺上,打殘了算我的,打死了算裴忘歸的!”

身後的小廝瑟瑟縮縮地拎著麻袋上前,面對著掃把陣,只能悶頭往前沖,眼看一場菜雞大戰一觸即發,院外月洞門處傳來一聲清清淡淡的低喝。

“都住手。”

李昀目光掃視著兩路人馬。

橫列一字掃把陣的赤鳳營軍卒頭上的繃帶還沒解,瞪眼齜牙如同守老巢的母雞;縱列一字沖鋒隊的文林王府小廝瘦胳膊瘦腿的,恨不得把手裏麻袋當做箭無虛發的弓弩,忽悠忽悠地準備往裏闖,如同剛出生不久,踉蹌學步的小雞崽。

李昀無奈地看向身後老實站立的二十四。

這便是,大戰?

二十四沈默地點點頭。

“元晦...”申高陽抹了一把虛無的眼淚,嬌弱地倒在李昀的肩上,“裴忘歸前後欠我十五萬八千六百三十二兩四錢,你不會不分是非,重色輕友吧?”

李昀忍著笑。

“你若真想討債,怎麽不帶王府府衛?”

兩人相視一笑,申高陽一揮鵝黃寬袖,朗聲一吼:“今日,看在梁王的份兒上,暫且鳴鑼收兵。”

赤鳳營的兵卒松了一口氣,手裏的掃把一丟,拱手齊吼:“多謝世子殿下,多謝梁王殿下!”

申高陽取出腰間折扇一抖,他手下的小廝從麻袋裏取出了一堆折疊整齊的紅紙八角宮燈。

“本世子給你們將軍補辦生辰,這府裏寒酸得配不上我文林世子的身份,都把這燈給我高高掛起來!”

說完,申高陽翹了腳,勾上了李昀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紅燈紅燭,元晦,趁這個機會,你們給老祖宗敬杯茶?”

李昀安然淡笑:“不必了,想必李家宗祖不願見我這不肖子孫,我和他,只過一日算一日便好。”

申高陽眼神一黯。

李昀似是想到了什麽,輕輕拍了拍申高陽的手:“老王爺...仍是堅持你與高家姑娘的婚事?”

“嗯。”申高陽不想談自家那團爛攤子,幹脆昂首灑脫一笑,“反正天高父親遠,長兄如父,只要子奉不答應,高家也拿這婚約沒法子。”

說完,大步向前,手中的折扇甩成了扇花,精致長眉一舒,站在湖邊的大石頭上,環視這府裏星點的紅燈籠,唇角一彎,打了個響指。

那大紅燈籠在層層嵌套的內院裏一盞盞地亮了起來,在廊下連成一片火紅的星河。

李昀望著那搖曳在風中的紅燈籠,溫和的眉目更添幾分柔情。

許久沒這般熱鬧過了。

申高陽拉著李昀的手腕,一路將他扯到了正殿門外,叉腰高喊:“裴忘歸!”

“很吵。”

熟悉的兩個字從門內傳來。

李昀正抿唇淺笑間,正殿門緩緩開了。

裴醉身穿玄色團領綺羅武將服,肩膀暗金線繡白澤,長袖過手,寬袖墜地,腰間錦繡玉帶,腳踏皂色氈靴。那高高挑起的束發下挽著一只白玉簪子,長眉斜飛入鬢,鳳目藏淡笑,薄唇微抿,隱約也彎著。

李昀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

忘歸脫下絳紫攝政王服,換上曾經的武將常服,仿佛連同肩上的重擔一同卸下了似的,連眉眼間都藏著飛揚的笑意。

“看呆了?”

裴醉走下臺階,右手攬著李昀的腰,將他抱入懷裏。

“是。”李昀聲音很輕,“兄長風華,世間少有。”

“不及元晦半分。”裴醉用炙熱的氣息吻著李昀眼角的紅。

申高陽折扇一合。

“敢情我是來這裏看戲本子的,是嗎?”

裴醉牽著李昀的手,鎖著他的五指,在申高陽面前晃了晃。

“臺子搭好了,不唱一曲,豈非辜負了子昭帶來的良辰美景?”

申高陽捂著腮幫子,酸得他口水直冒。

天知道,李元晦是怎麽看上這個黑心又招搖的大尾巴狼的。

裴醉被申高陽這副想罵又憋回去的憋屈表情惹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進來吧,給你準備了好茶。子奉呢?”

“你哪懂什麽好茶?”申高陽一臉不信,“宣姑娘手底下的火器天才被明指揮使看上了,這幾日,磨著她非要讓她割愛。這不,子奉在神火營忙著周旋,估計晚些才會來。”

院裏燃了三四火爐,周明達正坐在一旁,在四方紅泥火爐上用鐵鉤撐了支架,上面擱了暗紅陶泥茶壺。

“原來是先生備下的好茶!”申高陽雙眼一亮,搬著小幾就坐在周明達身邊,手捧茶盅,討一杯茶喝。

茶壺蓋轉眼劈劈啪啪作響,周明達手捏一撮雁蕩,快速撒入煮沸的水中,上下沈浮間,清水暈上茶色,三個呼吸後,周明達立刻擡手取下茶壺,清茶一彎墜入茶盅裏,水聲淅瀝清脆,茶香混著木柴清香,飄逸流轉在這小院裏。

“朝露水,今晨剛收集的。”周明達又斟了三盅,擺在了四人面前。

“清,雅,甘,冽!”申高陽舌尖撚著清茶,折扇在手掌間輕敲幾下,不由得發自肺腑地感慨,“好茶!”

裴醉一口悶了,只擎著茶盅,意猶未盡。

周明達本是慢慢悠悠地品茶,看見裴醉飲馬式灌茶,用手邊的蒲扇錘了一下他的肩。

“又灌,又灌,一口一口喝!”

李昀抿唇淺笑,舌尖繞著茶葉的清香,耳畔木柴的劈啪聲細密地傳來,沒來由地讓人心裏放松許多。

他慢慢牽住了裴醉的手。

裴醉轉頭,眸中映著火光。

“好茶需慢品,不要急。”李昀攏了袖口,替他又斟了一盞茶,右手微擎,眼底笑意滿溢,“請兄長品茶。”

李昀動作文雅有禮,象骨白玉似的手映著暗紅色茶盅,茶盅中月色清幽,茶香清冽勾人,卻不及眼前人半分。

裴醉低聲一笑,擡手握著李昀的手,將李昀的手臂微微一拉,連人帶著茶盅一齊擱在唇邊,昂首間,清茶一盅入喉。

周夫子與申世子對視一眼,攏袖舉杯,權當做自己眼瞎。

申高陽擱下手中的茶盅,從袖口裏取出一紅木長盒,推到了裴醉的面前。

“鵠鵬托我給你帶的,生辰禮。”

裴醉略帶詫異地望著那長條木盒,似是沒想到心如針尖的莫鳥窩也有與他一笑泯恩仇的一日。

李昀並不意外:“莫小侯爺心思單純,早些時候,只是浮雲遮眼罷了。”

正說著,方寧被人從屋裏擡了出來,屁股上還蓋著厚厚的毛氈子,臉色較之前幾日已經好了許多,只是還是不能坐著,只能趴著。

“那個小侯爺嘛?”方寧說起這個就想笑,靠著周明達,抱著老夫子的手臂,扒拉著手指頭細數著,“他之前,讓人送來了好多假藥,用好貴重的盒子包著。一個盒子,抵得上一百粒裏面的藥丸。先生,我不是最笨的,對不對?”

周明達大手摸著方寧的腦袋:“好點了?”

方寧重重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醉:“殿下...”

“叫我名字吧。”

“忘...忘歸。”方寧叫得順口,畢竟他發瘋的時候都是喊名字的,也沒見殿下宰了他。

“嗯,怎麽了?”

“我想診脈!”方寧期待地望著他,“自從你醒了以後,我就再也沒替你診過脈了。”

裴醉手中轉著茶盅,沈默不語,在所有人的目光註視下,慢慢地撩起了袖口。

方寧費勁地勾了勾手,卻落了個空,委屈巴巴地看他:“夠不到。”

裴醉慢慢起身,正要坐到方寧旁邊,院門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申高陽耳朵動了動,眼眸微亮。

“子奉!”

憑腳步識子奉,他是行家。

話音未落,院門被輕輕叩響。

申高陽肩上的披風飛揚著,幾乎是撲向了木門,猛地拉開,申文先高大的身型出現在他眼前。

他雙腳微翹,雙臂一勾,掛在了申文先的脖頸,跟個壁虎一般,攀爬而上。

申文先動都不敢動,面對眾人的目光,恨不得拉一片樹葉遮臉,將他與他的妖精二弟一同蓋起來。

“別害羞啊,子奉,這裏最招搖的不是我,是裴忘歸啊。”申高陽又在申文先耳邊吹氣兒,字字帶鉤子。

申文先艱難地擡了手臂,把申高陽扯狗皮膏藥似的扯了下來,夾在手臂下,手臂向後一指,朝著李昀和裴醉介紹道:“殿下,侯爺,這是木小二。”

在院中的幾人目光落在了申文先身後。

宣承野已經身著一身簡單的女裝,羅釵長裙,花紋並不繁雜,可簡單大方,落落得體,眉眼間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狠厲,杏目流轉著平和。

她將躲在身後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拽了出來。

“小二,過來拜見梁王殿下,裴總兵,還有世子殿下。”

少年右眼空洞,猙獰的陳年暗黑舊傷團在右眼眼眉和眼窩處,完好的左眼不斷地眨著,並非恐懼怯懦,更多的是新奇。

宣承野牽著小二的手,走到了裴醉面前,仍是拱手抱拳武將一禮:“將軍,這便是草民提過的,賈厄看重的火器天才。”

宣承野知道裴醉不會因為他的年歲便輕視於他,正如他不會因為自己女子身份而輕視她的戰功一般。

於是,她只是輕輕地將木小二往前一推,自己默默地退了半步。

“將...將軍。”

木小二怯怯地喊他。

“好,坐吧。”裴醉朝著對面幾個空的小幾一指,“宣姑娘,子奉,都坐吧。”

宣承野楞了片刻,拱手搖頭:“不敢。”

木小二拽了拽宣承野的手臂,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一句話:“姐姐...說過...聽將軍...的話。”

李昀擡手斟了一盅茶,起身,遞到宣承野的手裏。

“今夜,既入此門中,便是親友,不必拘禮,坐吧。”

秋風明月皆添作清茶,幾人圍坐火爐旁,共飲一壺月明星稀。

宣承野坐在裴醉右手邊,沈默了片刻,從袖口中拿出一封信,雙手遞到了裴醉的面前。

“這是,少贄托我交給一位扶兄弟的信。”

裴醉飲茶的手只是微微一頓,面色如常地飲完了一盅茶,然後,鄭重地收下了這封信。

“少贄,可有什麽話捎過來?”

“是。少贄說,扶兄弟就算跟在將軍身邊,也不能得意忘形,教的字,需時時溫習,若能再學點新的字,就更好了。等來日官坐高位,定要去望臺,再與他文武切磋。”

裴醉眼簾微垂,右手摩挲著那封信。

“他這些日子,學了很多字,刀術更有精進。你便,這樣回給少贄吧。”

宣承野默然點頭。

李昀又添一杯新茶,溫著裴醉的掌心,而他手中的茶,慢慢地灑在塵土地上。

以茶作酒,祭故人。

“將軍,沒有什麽想問小二的嗎?”宣承野問他。

木小二年紀確實小,連話也說不清,相貌亦可怖,總該問幾句才安心。

“明鴻的瘋狂行徑已經說明一切了,我不必問。”裴醉的目光落在申文先身上。

申文先與他對視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折扇,雙手遞給了裴醉。

“這是明指揮使的賄賂。”

裴醉手中把玩著那柄折扇,手腕輕輕一抖,扇面上的潑墨山水便緩緩綻開。不過是尋常景致,但幸好筆觸細膩,留白得當,雖算不得上品,倒也沒有失了身份。

他將折扇遞給李昀,極輕地握著那只微涼的手。

“以後,這扇子別離身。”

李昀眼眸微動,知道出自明指揮使之手的折扇,定非凡品。

裴醉扣著他的大拇指,放在扇釘處,在他耳邊低語。

“機關在這。”

裴醉攏好折扇,將扇釘一擰,手腕用上了力氣,朝後大力一甩,折扇在掌中翻飛,三枚牛毛細針悄然從扇骨中射出,輕盈卻筆直地射出三十步之遠,齊齊沒入遠處的廊柱中。

“下流詭道不適合你,所以針上沒有淬毒。這上面的蒙汗藥量足夠,放倒一頭狗熊不成問題。”

裴醉從李昀手中取過那枚折扇,一邊扭著扇釘,一邊解釋道:“這機關力道頗大,所以扇骨不能用玉或象骨,也不能用檀木。湘妃竹韌中帶剛,最為適合。雖然做工潦草了些,你暫且將就著用。”

裴醉攏好折扇,親手放到他手裏,又用手掌包著那人的五指,李昀的手便虛虛握上了這柄折扇。

“若實在不喜歡,我再...”

“忘歸,我很喜歡。”李昀用雙手握住裴醉的手掌,“你別怕,我不會再讓自己身陷險境。”

申高陽一口茶水‘噗’了出來。

申文先趕緊用帕子替二弟囫圇擦了嘴角,緊張地問:“怎麽了?”

申高陽趴在申文先耳畔,醉眼惺忪地牽了笑眼:“你聽見沒有,元晦說,讓忘歸別怕。裴忘歸...竟還有所懼?”

申文先將他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二弟按在了懷裏。

“少吃點茶,容易醉。”

“遵命。”

申高陽雙手推搡著申文先的肩,搖搖晃晃地走到了裴醉面前,噗嗤一下坐在地上,拽著裴醉腰間的玉帶。

“忘歸。”

他白皙的小手在裴醉眼前晃著。

“怎麽喝個茶也能醉成這樣?”裴醉扶了他一把,申高陽順勢倒在他的肩上,在他耳邊低語。

“你知道嗎,前幾日,父親又遞了幾封家書,催我回望臺,要麽就地與高大姑娘履行婚約。”

裴醉低聲應了。

“可我沒想到,子奉當著我的面,給父親寫了回信。說,他不願意。”申高陽唇角微彎,眼中淚光晶瑩,聲音微微哽咽,“從小到大,他從來沒違背過父親的意願。無論是放棄考取功名,改換習武,還是隨我一起到承啟為質,他沒說過一個‘不’字。可,這次,他說他不願意。”

裴醉朝著垂眼喝茶的申文先看去,後者朝他抱歉地一笑,似乎是替二弟魯莽的行徑道歉。

“你給了他虎符官位,給了他說話的底氣,給了他握住我手的勇氣,就是救了我一命。”申高陽擡手錘了裴醉的肩,眼角晃晃悠悠地掉了一滴淚,“你欠我的銀子,我不要了。”

裴醉眸光一緩,揪著申高陽的衣領,把他丟到了申文先的懷裏。

“他醉了。”

申文先把身體癱軟的申高陽抱在懷裏,與裴醉遙遙一望,略略頷首,盡在無言。

方寧也想說話,周明達在小阿寧說話之前,就把他的嘴嚴嚴實實地用菊花糕堵上了。

“良辰好景,別主動討打。”

方寧‘唔唔’地點著頭,眼神卻一直往宣承野的方向瞟。

周明達第一次見方寧對除了醫書病患以外的人事有如此大的熱情,他遞了一杯茶給方寧,打趣道:“小阿寧,莫非,對宣姑娘有意思?”

方寧瘋狂地點頭,努力扯著周明達的袖口,央求道:“先生,你幫我叫一下宣姑娘好不好?”

周明達不想第一次見面便冒犯一個清白的姑娘家,可見方寧渴求的眼神,他只能無可奈何地上前兩步,老老實實地行了禮,低聲說了幾句。

宣承野常年混跡軍營,對男女大防並不看重,亦不覺得唐突,聽聞請求,便落落大方的上前,拱手朝著屁股朝天的方寧行了一禮。

“在下宣承野,不知方公子有何事?”

方寧努力地挪了半個身位,費勁地揚著頭。

宣承野見他行動不便,便微微彎了腰,那女子身上清冽的香味便沖著方寧鼻尖而去。

方寧使勁地湊上前,顫巍巍地用手想去摸宣承野雪白的咽喉處那個突起的小結。

周明達大驚,剛想把不知死活的方寧拽回來,宣承野的拳頭比老夫子的動作快得多,一個上勾拳聯合肘擊,把腰負重傷的方寧錘了個眼冒金星。

院裏忽得十分安靜。

方寧的嚎啕大哭和木小二的噗嗤笑聲交織著。

宣承野怔了一怔,才意識到方寧是想要替自己看病,有些訕訕地收了拳,忙不疊地扶起了委屈大哭的方寧,正直又不知所措地哄著方大夫:“是我唐突了公子,若有冒犯,還請多多包涵。”

周明達撓了撓下巴。

這話,怎麽看都覺得應該是男子對第一次見面的姑娘家說的。

是不是說反了?

方寧猶自抽搭,木小二特別貼心地遞上了手絹,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一句話:“姐姐...打人...疼...”

方寧抹了一把淚,委屈地跟他交流著:“木公子,你不知道,這裏,所有人打人都很疼。”

“所有...人?”木小二怯怯地環視一周。

申高陽來了精神,搖搖晃晃地坐了過去,一副東道主的模樣,替他介紹著:“你是不是還不認識這些人?”

“姐姐...”木小二努力地說出一個含混不清的詞。

“嗯,除了你姐姐,這裏還有,木頭將軍。”申高陽玉手一指,朝著裴醉的方向大笑。

裴醉眉梢一挑,沒跟一個醉茶的瘋癲世子一般見識。

“驢先生。”手挪到周明達身上。

“雲王爺。”又指了指李昀。

“還有...”申高陽撲到了申文先身上,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果然見到申文先的臉‘蹭’地一下漲得通紅,放聲大笑,“...這是我的猴大哥。”

宣承野眼睜睜地看著木小二一遍遍地重覆著這令人心驚膽戰的稱呼,後背的冷汗一身身地出。

方寧十分讚同地點了點頭,跟著木小二一起重覆著這令人愉悅的名字。

裴醉擱下手中的茶盅,撫掌讚同:“說得不錯,申子鴨。”

申高陽扭過頭,叉腰怒叱:“什麽?!”

裴醉掏了掏耳朵:“子昭一開口,猶如鴨三千同悲鳴,吵得人想死。”

李昀終於忍不住,掩唇側臉笑了出來。

申高陽從懷裏掏了掏,拿出一只小玉鴨子,與它對視半天,呆怔擡眼。

“所以,你送我一只鴨子?”

裴醉剛要說話,忽得想起了什麽,卻已然來不及了。

李昀清清淡淡的聲音自裴醉身側傳來。

“子昭,可否借我玉雕一看?”

申高陽隨手掏出來,甩了一個高高的曲線,越過裴醉的肩,然後徹底醉在了申文先的懷裏。

李昀握著掌心間的玉鴨子,用指腹摩挲著那熟悉的琢玉手法。

“原來,得兄長琢玉相贈的,並非唯我一人。”

聲音低落,似乎帶著無盡的落寞。

裴醉趕緊從懷裏掏出了一只嶄新的扇墜,塞進了李昀的手裏,妄圖把李昀掌心的那只鴨子換下來。

“元晦啊,別惱,你也知道,琢玉不練,手便生了,我只是...”

李昀慢慢擡眼,見剛才還懶散高傲的木頭將軍一瞬的手足無措,藏起唇角的笑容,將目光落在掌心的扇墜上。

“這又是...”

“上次贈你的扇墜被蓋無常毀了,你雖不說,但我知道你心裏也是難受的。可是沒事,無論你丟多少次,為兄都會幫你琢玉,直到...”裴醉將那扇墜親自綁在了剛才贈與李昀的折扇上,聲音漸輕,字字鄭重,“...直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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